《在江苏等我·溺亡》
林知喝下那捧河水后,并没有立刻死去。
相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刺骨的寒冷,像一根钢针,把她所有的神经都钉在了当下。她看着河面上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不用再等了。
她一步步走进河里。初冬的水冷得像刀子,割着她的皮肤,可她感觉不到痛。她只觉得累,累得想把整个人都交给这片黑暗。
河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直到淹没了她的下巴。
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地沉了下去。
预想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林知感到一种奇异的柔软。河水像棉花一样托住了她,四周不是漆黑一片,而是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河底根本不是她刚才在岸上看到的那样铺满饼干。河底,是一座由尸骨搭建的城。
密密麻麻的白骨相互纠缠,堆积成房屋的形状,街道的形状,甚至……家的形状。
而在那座骨城的中央,有一盏孤灯。灯光很暗,像风中残烛。
林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盏灯漂去。她穿过一排排骨殖构成的围墙,看见那些骷髅的眼窝里,都塞着一块焦黑的饼干。
她终于漂到了那盏灯前。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
不是顾清让。或者说,是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顾清让。
他穿着三年前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淤泥和不明的水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半边脸已经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另半边脸则像蜡一样融化着。
但他还在笑。
看见林知漂过来,那个东西——顾清让的残骸,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早就掉光了,牙龈黑乎乎的。
“知知,”他开口了,声音像是气泡在水里破裂的声音,“你来了。”
林知想后退,想尖叫,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被一股力量钉在了原地。
顾清让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他的左腿断了,只剩下几根筋连着,拖在地上。他爬到林知面前,伸出那双泡得发白发胀的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带着河底特有的腥臭。
“我给你做了很多饼干。”他凑近她,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贴到她鼻尖,“你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我没放糖。但我找不到杏仁了,河底只有泥。”
林知浑身发抖,眼泪混进河水里,消失不见。
“你看,”顾清让指了指周围,“我把这里装修好了。这是客厅,那是厨房。等我们把屋顶修好,就不冷了。”
林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的只有一堆堆乱石和枯骨。
原来,他在河底造了一座房子。一座只存在于他腐烂意识里的房子。
“清让……”林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上岸去……”
“回不去了。”顾清让摇摇头,几片头皮屑一样的东西掉下来,“我试过。我爬上去,可是太阳太晒了,我会化的。”
他抓着林知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嵌进她的肉里。
“知知,你来了,我就不用再寄饼干了。”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留下来陪我。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
林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留下来?
永远待在这漆黑的河底,变成这堆白骨的一部分?
“不……”林知拼命挣扎,“我不留在这里!放开我!”
她踢打着,想要游向水面。可无论她怎么游,四周永远是那盏孤灯,那个怪物,和那座死寂的骨城。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顾清让用执念和死亡构建的、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你不爱我了吗?”
顾清让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恋人,而是充满了怨毒和阴冷。他的脸开始加速腐烂,一只眼球掉出来,挂在脸颊上晃动。
“你说好要来江苏找我的。”他嘶吼着,声音在水里震荡,“你骗我!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
林知感到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像巨石一样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她为什么没去?如果他没死,如果他们准时结婚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不起……”林知哭着道歉,“对不起清让……”
“晚了。”
顾清让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她。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侵入林知的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结冰,肌肉在僵硬,皮肤在一点点变成那种死寂的灰白色。
他在同化她。
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永远困在这河底。
林知绝望地看着上方。水面很远,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机,还在岸边的石阶上震动。那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看到了苏州的公寓,窗台上还养着那盆绿萝。
她看到了婚礼上本来要穿的白纱。
一切,都回不去了。
顾清让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娃娃,轻轻哼起了歌。是那首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在电影院里听到的主题曲。
歌声在水底回荡,凄厉而诡异。
林知不再挣扎了。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记忆正在被冲刷干净。关于苏州,关于工作,关于妈妈……都在一点点剥离。
她快要变成一具空壳了。
就在这时,林知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
是那块没吃完的饼干。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饼干掏了出来。
那块苦涩的、坚硬的饼干。
林知看着那块饼干,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这就是他等的结局。
不是团聚,不是婚礼。
是她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陪他在这黑暗里,永生永世地腐烂。
林知闭上眼,将那块饼干塞进了顾清让嘴里。
“清让,”她轻声说,“我不爱吃杏仁酥了。以后,我们吃泥吧。”
顾清让愣住了。
他嘴里的饼干化开了,黑色的泥浆从他嘴角流出来。
紧接着,林知感到那股束缚着她的力量松开了。
顾清让死死抓着她的肩膀,那张恐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茫然”的表情。
“知知?”
“嗯。”
“你……不走吗?”
“不走了。”林知微笑着,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我陪你。”
顾清让哭了。
没有眼泪,只有两行黑色的污水,从他溃烂的眼眶里流出来。
他再一次抱住林知,这一次,抱得很轻,很轻。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那座恐怖的骨城消失了,那盏孤灯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厨房。
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知坐在餐桌前,看着顾清让在厨房里忙碌。他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但不再破烂,脸也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粥好了。”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小心烫。”
林知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甜。
她抬头看向窗外。窗外不再是漆黑的河水,而是苏州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她终于,等到了她的顾清让。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喝不到那碗粥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
河面上,搜救队打捞上来的,是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
他们的手扣得很死,怎么都掰不开。
法医鉴定,林知是先溺亡的,顾清让的尸骨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火化了。
至于那盒饼干,化验结果显示,里面含有极高浓度的重金属和河底沉积物,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而在林知的胃里,发现了大量未消化的、苦涩的泥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