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四十四天，上海下雨了。
梅雨季的雨，从早上开始，不急不缓的下，把整个城市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高一点的楼房都被云雾遮住了。林夏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把外套换了一件厚一点的。
尹琦睡醒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她站在阳台门口，就那么看着外面的雨，没有说话。
林夏在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往桌上放了一碗，另一碗放到阳台旁边，叫了她一声：
"吃早饭了。"
"嗯，"尹琦转过身，在阳台边上坐下来，端着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谢谢。"
"你喜欢看雨？"林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问。
"还行，"尹琦说，"就是有点吵。"
"下雨有什么吵的。"
"不是说雨声吵，"尹琦说，"是……"她停了一下，"下雨天人的情绪比较多，感觉有点乱。"
林夏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你能感受到人的情绪？"
"感受不到具体的，"尹琦说，"就是大致的氛围，下雨天大家容易不高兴，或者容易想很多，汇聚在一起，有点嘈杂。"
"那你现在感受到什么？"
尹琦端着碗，停下来想了想，说："大家都不想上学上班，以及……我附近有个人想念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林夏停了一会儿，问，"哪个人？"
"不知道，"尹琦说，"感觉不到具体是谁，只是有这么个情绪漂过来，感觉还挺强的。"
林夏低下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快两个月没回过老家了，上次给她妈妈打电话是三周前，只打了十分钟，她妈问她在哪里、干什么，她按照规定说了几句，她妈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挂了。
林夏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情绪跟她有关。
她也没问。
"下雨天你会感觉不好吗？"她换了个方向，问。
"不会，"尹琦说，"只是需要稍微适应一下，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嗯，"林夏点头，"那吃完面之后，我们下午可以不干什么，就这么待着。"
尹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写报告了吗？"
"报告明天再写也可以，"林夏说，"今天下雨，可以休息一天。"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稍微愣了一下，因为她不太确定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按规定，工作日志是每天必填的，不能以下雨为由推迟。
但她就是这样说了。
尹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行，"她说，"今天休息。"
…………
那天下午，她们两个人待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林夏拿了本尹琦之前看过的书，尹琦靠在沙发上，偶尔看看手机，偶尔发呆，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把窗玻璃敲得沙沙响。
大概四点钟的时候，林夏合上书，说："你能说说你诞生那天的事吗？"
"说什么？"
"就是……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林夏说，"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尹琦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忽然就在了。"
"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不知道，"林夏说，"就是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想想还挺可怕的。"
"我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尹琦说，"诞生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信息直接进到我的意识里了，就是那种……"她想了想，"就像你突然掉进一个游泳池里，水温、深浅和水流方向，一下子就全都知道了的感觉。"
"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林夏问，"你当时就知道自己是个模因？"
"知道，"尹琦说，"我还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作，知道模因是什么，知道你们GMRA，知道我大概会被怎么处理。"
"然后你就坐在那里等我们来了，"林夏说，"因为你知道我们会来。"
"嗯，"尹琦说，"而且等了挺久的，你们出动的速度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对不起，"林夏说，反应过来之后觉得有点好笑，"我们收到信号之后需要走流程的。"
"知道，"尹琦说，"我也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就是当时有点冷，坐了四十分钟那个石头，比较凉。"
林夏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笑意压下去，继续问："你诞生之前呢？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尹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机放下来，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雨，表情平静，但表情里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林夏说不清楚，只是感觉那个问题碰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知道一点，"尹琦最终说，"但说出来……你未必会信。"
"试试看。"
尹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从另一个地方来的，那里跟这里很像。但不一样，那边没有模因，其他的……都差不多。"
"另一个地方……"林夏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平行世界吗？"
"也许吧，"尹琦说，"模因有很多种诞生方式，也许我就是那种比较特殊的类型呢？带着一段的记忆过来了。"
"一段记忆……是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的生活，"尹琦说，"不重要了，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林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那现在这里呢，你还习惯吗？"
尹琦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还行，我越来越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