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没有立刻把支援小组叫进屋。她先打开了手机录像,对着客厅环着拍了一圈,这是规章制度要求的取证步骤。
但这次,林夏似乎拍的比平时要慢上一些。
因为镜头扫过墙角时,她看见了一些……教程里没教过该怎么去归类的东西。
墙角那里堆着十七个烟头。
那些烟头一字排开,紧贴着墙根,间距几乎一致,像是有人蹲在那里,一根接着一根的按某种秩序摆好的。
她数了两遍——确实是十七根。
可林夏在这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找到第二个引火物,老周手里那只丁烷已经见了底的一次性打火机,按理来说,绝对点不着十七根烟。
而且,他面前的那只烟灰缸里,干净的一尘不染。
林夏小心翼翼地蹲下去看那些烟头。
它们的长度一致,就连熄灭处的形状,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林夏抬头,看见仪器屏幕上跳出的是一段空白——和厨房那台冰箱完全一致的“无信号”区域,仿佛那十七个烟头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一件更不对的事:墙上的挂钟,一直停在了凌晨两点四十分,也就是她接到通报的时间。
她抬手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时间分明已经走到了三点零二。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就好像停在了那个邻居敲门的瞬间一样,再没往前走过。
“周先生,”她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您……记得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吗?”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打火机的火苗在那一瞬间烧得格外旺盛,越烧越亮,那火光甚至亮到了让林夏下意识眯起了眼的程度。
…………
“小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低沉嘶哑,听着像是老旧的变速箱,“机器的漏油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但是要是想换新设备,就要停产整整二十天,小李老婆那个月刚生孩子,急等着钱用,他就和我商量了这件事。”
火苗终于灭了。
“后来小李又说他害怕,那台机器声音不对。我说,再撑半个月,正好也能撑过这一批订单,撑过去就好了。”
啪——
打火机又被重新打着了。
“他说好。”老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好,林姐。”
林夏顿时感觉整个脊背都毛毛的——老周叫她“林姐”,可她从没自我介绍过自己姓林。
而且这样一个中老年男人,开口管自己叫姐,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于是便猛地回头看向大门。
门口空无一人,她只看见走廊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熄灭掉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亮起。
灯光再次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老周已经换了一个姿势。
她没有看到那个过程。
支援小组的技术员在门口探了个头,脸色发白:“林夏,楼下的物业说,三个月前在那家工厂,确实是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死了一个姓李的工人……”
…………
林夏盯着老周手里那簇火苗,不知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墙角的那十七个烟头是什么。
那不是老周抽的。
似乎是小李的。
每一次老周打着这一簇火,灯光就会灭掉一次。
墙角……
在墙角那里,仿佛有另一个人,蹲在原本不存在的那个角落里,一根一根,把烧尽的烟头,按在地面上,等着老周再做一次选择。
老周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涣散了,他低声的喃喃自语:“我知道的,我知道应该先停产的……”
火苗又灭了。墙角多了第十八个烟头,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
林夏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站立在原地,在大脑里复盘刚才的情景:
那十八个烟头、房间里停摆的挂钟、老周喊的“林姐”、灯光的闪烁、三个月前的死亡记录……
这些东西彼此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可她不知道,但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房间里,不只有她和老周两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第十八个烟头上。它和前面十七个摆在一起,间距均匀,就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她伸出手想去碰一下,手指距离烟头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感。
那种痛感是虚无的,不是物理上的刺激。
她抽回了手,站起来,急忙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向整面墙。
…………
如果每一轮循环留下一个烟头,那第十八轮就应该是刚刚结束的那一次了。
这个循环已经走了十八遍,每一遍里老周的行为都与上一次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语句,或者说选择发生过变化。
支援小组的技术员在门口探着头,举着仪器对着墙角扫了一遍,仪器告诉他,那里没有热信号,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倒是模因浓度看起来不低。
“林特工,”技术员的声音有点磕巴,“这个……我不确定报告该怎么写。”
“先别写……”林夏用手指环指着整个房间,“先都拍下来,拍清楚。”
于是他蹲下去开始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地把墙角照亮。林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烟头在闪光灯下投出的影子,这才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烟头有影子,和任何实质存在的物体会有的投影一样。
这就很奇怪了。
她把目光从烟头上移开,重新看向老周。
老周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右手还保持着握打火机的姿势,但那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周先生,”她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老周的脑袋动了一下,然后他极慢的将头从低头的姿势慢慢抬了起来。
他睁着两只眼睛,但视线没有焦点,像是看着林夏的方向,却又更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说啊……他说好。”
林夏发誓她现在就想立刻回到家里,这么诡异的案子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摊上第二个了。
老周的手动了。他的手掌慢慢地翻了过来,摊开,像是在等待谁把什么东西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夏凑近了一步一步,俯下身去听。
“……对不起。”
“我听见了,”他说,“他的声音……”
林夏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老周的手重新攥紧了,打火机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指间,那簇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小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一次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
…………
那这是第十九次了。
…………
尹琦坐在隔壁楼的天台上,手里握着一杯热咖啡,不过现在已经凉了,杯壁上凝出了一层水珠。
她没有去看楼下那间屋子,不过她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想着当时的情景:最初吸引她注意到这个房间的,是那股“怨气”,就像是雨后的潮气一样。
她发现的时候,这个怪异的循环已经自发的转了三五次了,老周的语言和动作已经开始无意义的重复,像是一段卡住的磁带。
她当时觉得挺有意思,就试着插手了。
她很好奇老周会不会在哪怕某一次里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
二十遍了。整整二十遍一模一样的台词。
“行了行了,”她对着虚空挥了挥手,“同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二十遍了,我都要背下来了。”
“你和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这就够了。剩下的,不归你管,也不归我管。”
…………
六楼的那扇灯,最后一次熄灭了。
不过这次,它没有再亮起来。
那股一直笼罩在楼栋上方的、极轻微的沉郁感,在几秒之内消散掉了。就像是雨后的潮气被太阳晒干了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尹琦坐在天台上,感觉到那股残留的怨气彻底消散掉了。
她把喝完的咖啡杯捏在手里,没有急着走。
…………
林夏看见老周突然倒在地上,墙角的那些烟头也开始消失,时钟,和她的手表,也恢复了正常。
…………
老周直直地往后倒去,后脑磕在地板上。
林夏冲过去看情况的瞬间,墙角那二十个烟头,连同地上那只打火机,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她在思考,三个月前在那场事故里失去了生命的小李,恰好是二十岁,这和这二十次不明所以的循环……会有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