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窗帘是拉死的。那种厚实的遮光布,连一道缝都没留。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白得像刚关机重启的屏幕。空气里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那种超市开架货,这个闻起来贵一些,带点木质调,很淡,像从衣服纤维里慢慢渗出来的。
他试着翻身,枕头太软了,脖子陷进去,整个人像被托着后脑勺。被子也轻,和他宿舍那条三斤的棉被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伸手摸了摸被面,光滑,凉的,不是纯棉。
这不是他的床。
陈让撑着自己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快不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往里面灌了半瓶胶水。他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对焦。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一盘苹果。
牛奶是装在玻璃杯里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温热的那种雾,不是冰牛奶会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杯身,温度刚好,不烫手背,大概是四十度上下,能直接喝不会烫嘴的那种刚好。
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在白瓷盘里。削下来的皮没有扔掉,而是盘在旁边,螺旋形的一条,从头到尾没断过。削苹果的人手很稳。
盘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碟,里面搁着两粒白色药片。
陈让盯着那两粒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习惯性地摸向枕头旁边——空的。翻了个身去看床头柜另一侧,空的。他坐直了,手在被子底下摸了一圈,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床头没有闹钟,墙上也没有挂钟。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早上还是下午。
空气很安静,那种拉上窗帘之后特有的闷闷的安静,连外面的车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一层。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拉得有点长,像身体还在待机状态,没彻底醒透。
然后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指尖,微微的,像有电流从手腕窜到指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握拳再松开,抖得更明显了。低血糖。胃也开始有反应了,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往下坠的感觉,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拽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苹果。手指合拢的时候差点没捏住,指尖的触觉变得迟钝,苹果块在他指腹底下滑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但是不凉。
不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那种脆生生的凉,是室温。像是提前从冰箱里取出来,在台面上放了很久,放到凉意都散干净了。他又吃了一块,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果汁在口腔里铺开,血糖低的时候吃甜的会有一种几乎是瞬间的缓解感,太阳穴跳得不那么厉害了。
但手还在抖。
他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不再往下坠了,但抖没停。他把手摊开放在被子上,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像一个不属于他的零件。
门外有声音。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是被量过的,笃,笃,笃。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小碎步,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拖拉,就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来。
在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转动,没有敲门。门被推开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合页上过油的那种顺滑。
进来的女人穿着睡衣。不是性感款,不是那种蕾丝或者吊带,就是一套正常的睡衣,丝绸的,深蓝色,长袖长裤,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是散开的,搭在肩上,长度刚好过锁骨。没化妆,眉毛是原本的形状,淡了一些。拖鞋是软底的,踩在地板上只有轻微的摩擦声。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冒着白汽。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动了一点,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
“醒了?”她说,“今天周末,不用打卡。”
沈清和。
陈让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同时跳出来的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印象:独立办公室、百叶窗、便利贴、冰凉的指尖碰在他喉结上。但这些记忆还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但轮廓模糊。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发出的声音比平时低:“沈姐。”
她嗯了一声,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玻璃杯,杯壁很烫,他不小心直接握上去,虎口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想缩手,但杯子还在她手里,她没有松手,他也没能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烫手的玻璃和上升的蒸汽。
那个瞬间很短。她松开了,杯子完全落到他手里。他用两只手捧着,杯底搁在被子上,热气扑在脸上。
“你的实习证明,”她说,“我盖好章了。”
陈让抬头看她。她站在床边,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穿睡衣的样子比平时在公司看起来年轻一些,或者也不是年轻,是软了一些。阳光照不进来,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黄光,把她的轮廓打得柔和了。
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含在喉咙里,不太清楚。
她没接这个话茬,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盘子,“苹果吃了?”
“吃了。”
“牛奶也喝了,”她说,“凉的不好。”
他点了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是真的刚好,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点阻力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问“我手机在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没问,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捧着杯子,手指头在温热的玻璃上慢慢收紧,指尖的颤抖还在,但轻了一点。
沈清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喝牛奶。她说:“喝完再睡一会儿,午饭我叫你。”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高跟鞋轻得多,软底摩擦木头,沙沙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注意到。
她在看他的手。
陈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玻璃杯里的牛奶表面轻轻晃动着,一圈一圈很小的波纹从杯壁往中间聚。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门被拉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然后是另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安静重新落下来,压在这个拉死窗帘的房间里,和洗衣液的味道搅在一起。
陈让把牛奶喝完了。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白瓷盘并列。他靠回床头,盯着窗帘看。他不知道外面是天亮还是天黑,不知道手机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胃不疼了,苹果的甜味还挂在舌根上,牛奶的温度在胃里铺成一片温热的底。
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