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岁的生日愿望

作者:亲荧 更新时间:2026/5/6 5:22:40 字数:3995

暑假的最后几天,总是最没劲的。

这话是我说的,林夕今,十五岁,刚过完生日,再过三天就要升初三。此刻我正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数学卷子上,嘴巴里的西瓜籽瞄准桌上的小盘子,噗地吐出去——

中了。

西瓜籽稳稳当当落在盘子里,和之前那几颗排成一排。白的、黑的、半黑不白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小军队。

我盯着那排西瓜籽看了两秒钟,莫名觉得它们像暑假这些天的排列——白的是一觉睡到中午的日子,黑的是被我妈念叨“快初三了还不看书”的日子,半黑不白的是那种说不上来高不高兴的日子。

反正都没什么区别,乱七八糟地串在一起,一吐就没了。

“林夕今!吃完西瓜把盘子端出来!”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混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清清楚楚地穿过我半掩的房门。那扇门永远关不严实,因为去年夏天我爸回来的时候修过一次,结果把门框修歪了半厘米,锁舌永远对不准锁孔。

他走之前说“下回回来再修”,下回还没回来,门就一直这么半掩着。

我把剩下的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摞,端着盘子走出房间。走廊几步就到客厅,但我走得很慢。地上有一道从门缝透出来的光,踩上去的时候脚背是亮的,脚踝是暗的,像穿了一双光做的拖鞋。

客厅里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腿上摊着一本初三数学课本。看到我出来,她用遥控器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盘:“西瓜籽吐哪儿了?”

“吐盘子里了。”我把盘子放进水槽。

“真的?”

“真的。”

“上次你说真的,结果是吐在了花盆里,那盆绿萝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台。那盆绿萝确实还活着,但活得很勉强。叶片黄了三分之一,藤蔓垂下来的弧度像一个叹气的老人。

我妈说西瓜籽在土里发了酵,烧坏了根。我查过百度,西瓜籽发酵根本不会烧根,那盆绿萝就是她自己浇水浇多了泡烂的。

但这个真相我永远不会说出口,因为“绿萝是被我妈浇死的”和“绿萝是被我吐西瓜籽吐死的”这两个版本里,后一个至少让我在谈判桌上有点把柄。

“那次是意外。”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籽自己飞出去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生你养你十五年你说谎的时候眉毛会动我还能不知道吗”。但她没有追究,只是叹了口气,把数学课本合上。

那个叹息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很重。我妈叹气有好几种叹法,这一种我太熟悉了——两短一长,末尾微微上扬,像一张写满话又揉掉的纸。她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初三了。”

话题来了。

“嗯。”我缩进沙发角落,抱着靠枕,先把自己防御起来。

“开学就是中考倒计时了。”

“嗯。”

“你心里有数吗?”

“有。”

“真的有?”

“真的有有。”

我不是故意多说一个“有”字。是我的嘴巴在替我敷衍,它觉得两个“有”听起来更诚恳,像打折时贴的那种“特惠”标签,虽然谁都知道原价本来就虚高,但多贴一层总觉得占了便宜。

果然妈妈没再追问,她只是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她四十三岁,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有点明显。客厅的顶灯坏了一个灯泡,剩下的那个亮度不够,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罩在阴影里。

我忽然发现她左边的白头发比右边多,可能是因为她总是侧着左边睡。我盯着那几根白头发看了两秒,心底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是害怕。害怕她变老,也害怕自己会让她变老。

她说:“小今,妈妈不是要给你压力。但你知道你爸在外面打工是为了什么——”

“为了供我读书。我知道。”

这句话我对答如流。因为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每次谈到学习,妈妈都会把这句话搬出来,搬了这么多年,已经搬出了默契。她说上句,我接下句,配合得跟春节联欢晚会的相声似的。区别是相声逗人笑,这段对话从来没人笑过。

妈妈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膝盖。她的手很干,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那只手拍在我膝盖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拍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气球。

“算了。生日呢,不说这些。西瓜甜不甜?”

“甜。”

“冰箱里还剩半个,明天吃。”

“好。”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一口气。

回到书桌旁,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

二次函数。

三个小时了,还卡在同一道题上。

我的解题步骤写到第三步就停住了。不是不会,是不想写了。当我看着“抛物线”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词很讨厌。它让我想起那些一直在往上走、走到顶点然后开始往下掉的东西。

考试的排名是抛物线,暑假的好日子是抛物线,我爸在家待的时间是抛物线,什么都是抛物线——先升后降,最后落地。

笔尖在“抛物线”三个字旁边戳了一个小洞,碳素墨水的黑洇开一小圈,像手指上的墨水印。我看着那个小洞,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暑假快结束了。初三要来了。中考要来了。所有人在我耳边说的话都是“要努力”“要加油”“要看远一点”。可是没有人告诉我,看远一点究竟能看见什么。

是好高中?好大学?好工作?然后呢?

然后变成大人,坐在沙发上叹着气翻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数学课本,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修好的门,过的日子像那排西瓜籽一样,白的黑的半黑不白的,乱七八糟地排成一排。

我放下笔,起身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轮月亮今晚格外圆,像谁在深蓝色的纸板上剪了个正圆形贴上去的。

银白的光洒在地板上,洒在书桌上,洒在我还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上。

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盯着那轮月亮。

“生日快乐,林夕今。”我小声对自己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声,是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得很大声。

其实我的生日是前天。

妈妈给忘了,直到昨天看日历才想起来,赶忙去楼下蛋糕店买了一个处理价的奶油蛋糕——因为上面的裱花有点歪,打八折。

她觉得很愧疚,念叨了一整天“妈妈最近太忙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我说没关系,反正十五岁也没什么特别的。

其实有关系。

但我说不出口。说“我在乎”这件事本身就很丢人。十五岁了,又不是五岁。过生日这种事,小孩子才当回事。

十五岁应该成熟,应该懂事,应该理解妈妈忙、爸爸不在家、蛋糕歪一点也没关系。我应该说“没关系”,并且真的觉得没关系。

可我偏偏不是。

我就是在乎那个歪掉的裱花。在乎到昨天半夜爬起来把剩下的小半边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着冰箱灯的冷光,把裱花的部分挖掉了。

奶油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是甜的,但我嚼出了委屈的味道。不是怪妈妈,就是委屈。是一种不知道能怪谁所以只能咽下去的委屈。

我闭上眼睛。

但我还是许了一个愿。

昨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把那个愿望默念了一遍。那个愿望我从七岁起就没换过,每年生日都许,每年都没有实现。

——我想见孙悟空。

说出来会被笑死的那种愿望。初三女生想见齐天大圣。同桌听到的话能笑到从椅子上滚下去。她上次发现我铅笔盒里贴了张美猴王的贴纸,已经笑了我整整一个课间——“林夕今你几岁啊?幼儿园大班吗?”

但我就是喜欢孙悟空。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喜欢。是那种……依赖。每次觉得扛不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俺老孙来也”,然后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被压了五百年都能出来,我这点事算什么。考试算什么,被老师点名算什么,同桌在背后说我坏话算什么,我爸过年说“明年争取多待几天”结果第二年还是只待了七天又算什么。孙悟空连五指山都翻得过去,天兵天将都打不过他,阎王爷都改不动他的生死簿。

只要他存在,就说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坎是真的过不去的。

这个习惯从七岁保留到现在。

七岁那年,爸爸从外地带回来一张老版《西游记》的海报。美猴王穿着金甲,披着红披风,两根长长的翎子翘上天,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圆。

他把海报贴在了我书桌正对面的墙上,贴完还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用力,海报的边缘都被拍出了褶子。

“小今最喜欢孙悟空啊?”他问。

“因为孙悟空最厉害了!”七岁的我在沙发上蹦,“天兵天将都打不过他!”

“那要是你遇到了天兵天将呢?”

“我就喊孙悟空来帮我!”

爸爸笑起来,把我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我那时候好小,觉得他的手臂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转圈的时候我能看见那张海报,孙悟空的金甲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像是真的。

他那时候在家这边上班,每天都能回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去了外地。先是三个月回来一次,后来半年,后来一年。那张海报他再没看过一眼。

现在海报还在我墙上。

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金甲从明黄褪成了淡黄,红披风褪成了浅粉,两道眉毛的墨色淡得像被水泡过的茶叶。两根长长的翎子倒是依然翘着,只是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像晒蔫的蒜苗。

我用了好多透明胶带才把它固定住,四个角、中间两条长边,还有孙悟空左手握金箍棒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最容易翘起来,我专门多加了一条胶带。远远看去像打了补丁。

我妈说撕了吧,都旧成这样了。我说不行,撕了墙皮会掉。其实墙皮掉了可以补,但我不想撕。

我盯着那张褪色的海报,在心里把那个愿望又念了一遍。月光照在海报上,孙悟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影子。

“孙悟空……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好了。”

“马上就要初三了,我有点怕。”

“不是怕考不好——”

怕什么。

我没想下去。不是想不下去,是不敢想。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考砸,怕让我妈失望,怕我爸那句“供你读书”白白落空,怕自己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被压了就碎了,永远翻不了身。怕十五岁以后的每一天都跟今天一样,白的黑的半黑不白的,排成一排,一吐就没了。

月光一动不动地照着。孙悟空在海报里沉默着,翎子翘着,红披风褪成了浅粉,金箍棒上的红色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闷闷地闭上眼睛。

“生日快乐,林夕今。”我在心里又说了第二遍。

这一次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不,可能连我自己都没听见。它只是胸腔里一个小小的震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像笔尖在纸上戳出的小洞,很小,但确实存在。

反正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但许还是要许一下的。

万一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明天到来。明天是暑假的最后第二天,后天是最后一天,大后天开学。初三。中考倒计时。抛物线开始下坠的那一段。

窗外那轮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深蓝色的天上,边缘的毛边被风吹散了,变得又圆又亮。

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

像一颗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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