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云上飘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那些发光的街道、流动的车灯、亮着窗户的写字楼。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小时候。他们小时候信过什么?现在还在信吗?我想起我妈。她小时候信过孙悟空吗?应该信过吧。
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也看《西游记》,是那种黑白电视,全大院的小孩挤在一台电视机前面,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打打打”。现在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初三数学课本,叹气的时候两短一长,末尾微微上扬。
她什么时候忘了的?
“大圣,”我忽然开口。
声音比我想象的小。云上的风吃掉了一半的音量,剩下的那一半飘在夜空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进任何地方的羽毛。
孙悟空转头看我,挑了挑眉毛。那两根长长的翎子随着转头的动作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尾尖轻轻颤了两下,像蜻蜓点水。
“都快初三了,”我盯着脚底下的城市,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些橘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网,看久了眼睛会发酸。“还许愿见到你……别人的愿望都是考好高中、考好大学。他们的愿望都特别正常,特别有用。我的愿望太幼稚了。”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胸口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下去了,沉沉的,像一个搁了太久没人吃的西瓜,表皮还完整,里面已经开始软了。
孙悟空没立刻说话。
他盯了我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像两块被火烤热的琥珀,里面那些小小的光点——城市灯火的倒影——一动不动地亮着。
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盯着你的脸看,是盯着你的眼睛看。好像脸不重要,表情不重要,只有眼睛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大人对小孩的“好好好你都对”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一点虎牙。金色的瞳孔眯起来,眼角的绒毛挤出了几道细小的纹路。连那两根一直翘着的翎子都跟着抖了一下,像两根被风吹弯的麦穗终于弹回来了。
“幼稚?”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像在品一个什么有意思的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戏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这个词放在自己的嘴巴里含一含、嚼一嚼,味道很新鲜。
“俺老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什么人都见过。天上的神仙,地下的妖怪,取经路上的凡人。见得最多的就是你们人类。大人、小孩、老人——最羡慕的就是你们人类小孩。”
“为什么?”我转过头看他,忘了自己的规矩——刚才还在躲他的眼睛,现在直直地看进去了。
“因为你们敢信。”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绛红色的布料在夜风里翻卷着,一下一下拍打着夜空,像一面永远不会降下来的旗帜。他伸手往下面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是那片万家灯火。
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干净,不像我想象中猴子的手,更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的手。
“大人不信的东西太多了。”他说,语气从戏谑慢慢沉下来,不是变严肃了,是变认真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区别——严肃是绷紧的,认真是放松的。他的声音是放松的。
“不信云上能站人,不信猴子能成佛,不信许个愿就能成真。他们不是没见过——是见过了,又不信了。他们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来,把他肩上的铠甲鳞片吹得轻轻碰撞,发出那种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看这些人。”他指了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个窗户里都住着一个以前的小孩。三楼那户——阳台上晾着校服的那家——那个小孩以前也信过孙悟空。可能是在那时候他觉得孙悟空是真的,百分之百是真的。后来有一天,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信了。也许是考试太多了,也许是大人告诉他‘那都是骗小孩的’,也许是他自己觉得‘长大了不该信这个了’。反正他忘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和天上的月亮,两种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温润润的、像被蜂蜜浸过的月光。
“你没忘。”
我没说话。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心里有个什么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那根弦从我七岁第一次许愿见到孙悟空的那天晚上就开始绷着了。每次被问“你多大了还信这个”,它就绷紧一圈。每次我把海报翘起来的角用胶带重新贴好,它就绷紧一圈。每次我在心里默念那个愿望又告诉自己“算了不可能”,它就绷紧一圈。绷了八年,已经绷到我自己都忘了它原本是什么形状了。
刚才他一句“你没忘”,那根弦就松了。
筋斗云继续往前飘。城市的灯光开始在脚下变得稀疏,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网从中间断开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块,像打翻在地板上的拼图。然后连小亮块都消失了,下面变成了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灯亮在田野中间,那大概是一个村庄,或者一户还没睡的人家。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在月光下不是黑色的,是银灰色的,宽阔而缓慢,像地面上也淌着一条银河。河两岸长着高高的芦苇,芦苇穗子在夜风里摇摇晃晃,远远看去像无数只举起来的、毛茸茸的手。
孙悟空指给我看远处黑黢黢的山。山影在夜幕下显得很沉很稳,像一头伏在地上睡觉的巨兽。山脊线在月光的勾勒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起伏,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反而多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温柔。
“那是太行山的一支。”他说,手指的方向很确定,好像他对每一座山的位置都了如指掌。“俺当年被压的不是这座,那座在另一个方向。现在变成旅游景点了,门票还挺贵。”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止都止不住的笑,在安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大声。声音从我的嘴巴里冲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被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掉进下面黑漆漆的田野里。我甚至能感觉到筋斗云被我笑出来的身体震动带得微微颤了两下。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好笑。五百年的孤独、压在身上的巨石、风吹雨打、一动不动——任何一个版本的故事里,这一段都是最让人难过的部分。
但他说“门票还挺贵”的时候,那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在某个周末闲着没事干,专门跑去五行山景区,排在买票的队伍里,跟着一群举着小旗子的游客一起进了大门,站在自己五百年前被压着的那块石头旁边,看了一眼票价牌,心想:这也太贵了。
他不是在说一个笑话。他是真的知道票价。
这个认知让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笑得弯下了腰,手撑在筋斗云的表面上,云面微微凹陷下去,托着我的手掌,那种一万层羽毛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软软的,暖暖的。笑出了眼泪。眼泪掉在云面上,凝成一颗颗小小的水珠,在云面浅金色的光晕里滚来滚去,像露珠滚在荷叶上。
孙悟空在一旁看我笑,嘴角弯着。不是那种“我的笑话被人听懂了所以很得意”的笑。是那种“这个小孩终于笑了所以我也跟着笑一笑”的笑。
“笑了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俺老孙就受不了小孩愁眉苦脸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一带而过的快,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天兵天将都不放在眼里,阎王爷都改不动他的生死簿,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愁眉苦脸,他受不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了。
筋斗云在夜空中转了一个大弯,开始往回飞。动作很轻柔,不是转直角弯的那种生硬,而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像一只鸟在空中盘了一圈,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滑翔回去。
回家的路上,风好像变轻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呼呼灌过来的风,而是更柔和的、像丝绸一样贴在皮肤上滑过去的风。城市的灯光重新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先是几个稀疏的光点,然后光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最后整个城市重新在我脚下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张巨大的、会发光的蜘蛛网。
这次我看着它们,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觉得它们遥远了。刚才飞出去的时候,我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灯光,觉得它们离我好远,我是一个从外面飘过来的异类,悬在高处,脚下没有一寸属于我的土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小。我只是每天待的地面太挤了——教室是挤的,家是挤的,数学卷子是挤的,所有人的期望是挤的,挤到我从七岁就开始缩手缩脚,缩到忘了自己可以舒展开来,忘了自己可以飞。
窗户还是开着的。那扇被我哆嗦着两次才打开的窗户,依然保持着刚才推开时的角度,像一张等了我很久的嘴。暖黄色的台灯光从房间里漏出来,和月光混在一起,在窗台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筋斗云稳稳停在窗外。云面贴着窗台的下沿,像一艘小船停靠在码头边。我爬回窗台的时候,动作笨拙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脚底踩到地板的瞬间,还有点飘。
房间还是那间房。
书桌还是那张书桌。数学卷子还摊在原来的位置上,那道二次函数的题还是只写到第三步,笔尖戳出来的那个小洞还静静地留在“抛物线”三个字旁边,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孙悟空的海报在墙上安静地挂着,月光照在褪色的金甲上,颜色比我记忆中还要淡一点。但奇怪的是,我现在看着这张褪色的海报,一点都不觉得它旧了。旧是真的旧了,但旧得好看。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书脊上的字被磨掉了,但你知道每一页写的是什么。
孙悟空没有跟进来。
他站在窗外,站在一片月光里。月光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从头顶翎子的尖尖到脚下藕丝步云履的鞋底,每一道轮廓都被月光描了一层银边。锁子黄金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红披风在他身后轻轻翻卷,边缘被月光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他单手扶着金箍棒,棒子立在云面上,乌黑的棒身映着月亮,两个箍环是暗金色的,和他身上的铠甲颜色一模一样。
“大圣,”我回过头,声音有点急。那个“急”是从胸口直接涌上来的,没经过大脑审核就冲出来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慌张,“明天你还在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虫鸣还在,楼上空调外机还在转,隔壁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声还在远远地传来。但我感觉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更柔和了,变得更远了。
“门开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什么门?”我站在窗台边上,一只手还扶着窗框,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童话世界和你们这个世界的门。本来只开了条缝。你许了八年的愿,那条缝一点一点变大,从针缝变手指缝,从手指缝变拳头缝。刚才俺老孙钻出来的。现在缝变大了,关不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根翎子被风吹得歪了一下,他晃了晃脑袋,让翎子弹回原位。那个晃动脑袋的动作有一点猴气,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好像“两个世界之间的门关不上了”这种事对他来说跟“窗户忘了关”是同一个级别的小麻烦。
“那会怎样?”我问。
他想了想。
夜风吹过来,他肩上那些铠甲鳞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歌里被拆出来的几个音符。风吹过他的翎子,翎子尖在半空中画着小小的圈。风吹过他的披风,绛红色的布料翻卷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可能接下来会有一些别的东西过来。”他说。
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稍微拉长了一点点,好像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特意给我留出了消化的时间。
“不用怕,”他又加了一句。这三个字说得就快了,快得斩钉截铁,快得像一把刀切过豆腐。“俺老孙在。”
然后筋斗云向上一窜,带着他往月亮的方向飞去。云面离开窗台的动作很轻盈,不像起飞,更像一片叶子被风托起来。
“孙悟空!”
他回过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五官罩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金色的轮廓。
“那个——谢谢你来!”我对着他大喊。声音从我的胸腔里冲出来,穿过窗框,穿过夜风,穿过我们之间那几米的距离。我怕他听不见,又加了一句:“还有,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种沉在很深处、不轻易浮上来的郑重。像是一颗石子沉在水底很久很久,被月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沉回去了。
“俺老孙说过的事,从来不反悔。”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个被风吹散。“你的愿望,俺老孙应下了。”
红披风在他身后翻卷,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他越飞越远,越飞越高,身影从一个人形的大小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缩成一个拇指大小,缩成一个金色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眨了一下眼睛,消失在云层深处。
我站在窗前,光着脚,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那股味道——青草、云、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这次,那味道里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道传了几百年的咒语碾碎了撒在风里,等着有心人去闻。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又圆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它照着我的房间,照着书桌上那道还没写完的二次函数题,照着墙上那张褪色的海报。
海报上,孙悟空的轮廓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跟过去的八年一样。但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了——金甲上的透明胶带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铠甲鳞片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光泽。
我关上窗,走到书桌前,台灯还关着,我没开。月光够亮了。那道卡了三个小时的二次函数题还静静地躺在卷子最上方,我的解题步骤写到第三步就停了,笔尖戳出来的小洞还在,“抛物线”三个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当我在卷子上写下最后一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中考,不是重点高中,不是妈妈坐在沙发上的叹息。我想的是孙悟空那句“门开了”,想的是他说“不用怕,俺老孙在”,想的是他最后那个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的笑容。
二次函数解出来了。花了三分钟。
刚才三个小时都没解出来的题,现在三分钟就解出来了。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它好像不是贴在深蓝色纸板上的正圆形剪纸了。它是一颗星球,挂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引力牵着地球上的潮汐,牵着人类几千年的故事,牵着一朵筋斗云和一只猴子飞过的轨迹。
远处,云层深处,一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像一个告别。又像一个约定。
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海报。
“晚安,大圣。”我小声说。
海报上的孙悟空一动不动。两根翎子翘着,红披风在画面上永远保持着翻卷的姿势,锁子黄金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和我七岁那年第一眼看到时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安静地吹着。城市在月光里沉睡。远处有一朵云,正慢慢飘向山的方向。如果你仔细看,云的边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光晕,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像一支蜡烛被轻轻吹灭。
但还有一点火星在亮着。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扇门已经开了。童话世界和这个世界的门已经开了。孙悟空说关不上了,那就一定关不上了。
而他说了“俺老孙在”。
这四个字,比全世界所有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加起来都让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