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雪花王国的寒冬里走出来,又从灰姑娘那座烟花散尽的城市里走出来。走了不知多少天,季节终于重新变回了春天。
蓝天清澈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在上面。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恰到好处地洒在皮肤上。鸟鸣从路旁的树梢上传下来,清脆短促的、婉转悠长的,像是在开一场不需要门票的音乐会。
我和童遥手牵手走在一片落樱小径上。两排看不到尽头的樱花树,枝头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成一片花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不是一片两片,是一阵一阵的花瓣雨,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上。
灰姑娘的阴霾好像渐渐消散了。但不是忘了。我不会忘记她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旧礼服的样子,不会忘记她脸上那片火红的烧伤。那些画面还在记忆里,但它们不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了——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像被风吹散的樱花花瓣,曾经重重地砸在枝头上,现在落下来了,落在泥土里,安静地分解,成为让下一朵花生长得更好的养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阵清脆的朗读声从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有生气。我和童遥循着声音走过去。
樱花小径的尽头,树木忽然退开,露出一栋建筑。那是一所学校——三层白色主楼,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拱形窗户的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阳光。操场很大,旗杆上飘扬着一面印着校徽的旗帜,图案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方升起一颗星星。
校门口竖着一块深棕色木质门牌,上面用金色油漆写着四个大字——
“开心学院”。
字是楷体,端正工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樱花树的影子遮住了一半,看不完整。
“开心学院,”我念出声来,“这个名字还挺——”
话还没说完,从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肩膀微向前倾。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深灰色西装裤,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发量已经有些稀疏了,但每一根都被仔细分配到了正确的位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镜——厚得像两个啤酒瓶底,镜片后面的眼睛被放大了许多,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精准的、审视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看见我们,脚步猛地一顿,然后迈开大步走来,钥匙哗啦啦地响。
“你们是哪个班的?逃课了还大摇大摆?快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响,是那种习惯了在走廊上发号施令的声气——中气十足,尾音短促,不留任何商量余地。他走到我们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姿势行云流水,显然在过去做过无数次。
我和童遥对视了一眼——他眼神里写满困惑和无奈,我想我的也差不多。
“不要狡辩!先跟我回办公室再说!”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背影写满了不容置疑。钥匙叮当叮当地响,像一支催促的行军鼓。我和童遥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跟了上去——大概是因为他演得太像了,连我们自己都开始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逃课了。
校长室在教学楼顶层。门上的铭牌写着“校长:严正清”。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试卷和各类表格,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亚克力立牌,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和童遥站在办公桌前,像两个真的被抓住的逃课学生。
校长翻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拉,嘴里念念有词。翻完一遍,又翻一遍。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翻了一遍。
“……没有你们的照片和信息啊。”他终于抬起头,语气里的威严消退了一些,但困惑里还保留着几分警觉。
我们向他解释了一番——从现实世界来的,路过的旅人,看到学校很好奇,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校长审视了我们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行政决定。
“你们也可以来旁听一下。我们学校可是重点学校,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他说“重点学校”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读荣誉证书。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临时旁听证递给我们,表情从刚才的严厉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的东西。
“欢迎来到开心学院。”
我们被分配到了重点班——全称是“重点大学预备重点班”。教室门口的铭牌上就是这么写的,两个“重点”并列,一个也不浪费。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坐在教室里了。在离开人间的那些天里,我穿越过森林,飞越过云海,在小人国的广场上吃过指甲盖大的晚宴,在雪花王国的舞会上流过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经历很神奇,但它们都离“日常生活”很远。
而教室是日常的。课桌,黑板,课本,讲台上的粉笔盒,后墙上贴着的考试成绩排名表——这些都是我熟悉的,熟悉到有些亲切。
但这份亲切只持续了不到一节课。
第一堂是数学课。老师是一个秃顶的瘦小男人,说话又急又快,像一台被调到二倍速的复读机。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粉笔灰像下雪一样往下飘。偶尔他忽然转过身,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推一推鼻梁上正在往下滑的眼镜,随机点一个学生的名字——“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嘴巴一张就开始报答案。答案都是对的。但每个人报答案的声音都一样平淡,一样机械,一样没有感情——像在背书,不是在回答。没有人举手,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老师这一步我不太明白”。
第二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量过才放出来。她在讲一篇课文,讲得很细致——作者的背景,写作的年代,文章的结构,段落的划分,每一段的大意,每一个自然段的考点。她讲了一个生词,在黑板上写了解释,又写了近义词和反义词,然后在每一个词的后面都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这个词汇在历年考试中出现过的次数。
课文本身讲的是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因为老师在讲课文的时候,每一个句子都会被拆解成“这一句的修辞手法是什么”“这一句在全文结构中起什么作用”“这一句如果出题会怎么出”。那些美丽的句子被拆成一堆零件,每一个零件上都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考点编号。
我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童遥。他坐在我旁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面前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页码——完全是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课本上,而是飘在课本上方大约三厘米的空气中。
他在发呆。童遥居然在发呆。这大概是我进入童话世界以来最让我有亲切感的一个发现。
第三堂本来是美术课。当美术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那是一位扎着马尾、穿得松松垮垮、一看就很不“重点”的年轻女老师——数学老师还没有走。数学老师转过头,和美术老师对视了两秒。然后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美术课下个礼拜再说吧,这节课我们接着讲函数。”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美术老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转身走了。
后来我发现,音乐课、手工课、书法课、阅读课——所有这些不需要考试的课程,都只是在课表上存在。它们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地印在课表上,排在数学和语文之间,像一个一个精心安排的休止符。但休止符永远是休止符,没有人会真的停下来休息。
课间休息——如果那个可以被称作“课间休息”的话——老师在下课铃响之后通常会微笑着说“我再讲两分钟”。这两分钟通常会变成五分钟,十分钟,然后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两个老师交接的时候会彼此微笑点头致意,像一场默契的接力赛。而我们是接力棒。
考试和排名无处不在。不是“期末考试”或“期中考试”,而是每一天、每一门课、每一个单元结束之后都有的随堂测验。分数在第二天被贴在教室后墙的排名表上——前十名用红色标出,后十名用蓝色标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你的名次。名次下降的人会被用荧光笔圈出来。荧光笔是黄色的,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连体育课也要打分。跑八百米要计时,跳远要测量,仰卧起坐要计数,篮球运球要考核——所有动作都有标准,所有标准都有分值,所有分值都会算进总分。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和计分板,板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而班上的同学们——他们每一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或课本,表情高度一致:眉心微蹙,嘴角拉平,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光芒。老师提问时有人站起来报答案,声音没有起伏。老师布置作业时有人低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整齐的唰唰声。老师发试卷时有人看一眼分数就默默收进抽屉里,不议论,不比较,不叹气,不微笑。
课间——哪怕是那种被老师压缩到只剩三分钟的课间——也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没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风景。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抓紧时间做下一堂课的预习,有人对着后墙的排名表沉默地凝视。
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他们像一台台考试机器。精准,高效,安静,冰冷。
我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的窗户挪到西边的窗户。黑板上从数学公式换成语文板书,又从语文板书换成英语单词。粉笔灰积了一层又一层,擦掉又积起。我的课本从第一页翻到第四十多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不是我想记,是如果不记就会在随堂测验里排到蓝色区域。我不想被黄色荧光笔圈出来。
但其实我也不想记。
我想看窗外的樱花。有一棵樱花树正好长在教室窗外不远的地方,树枝几乎要伸进窗户里来。花瓣在风里飘落,有一片粘在窗玻璃上,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粉白色,我可以看见花瓣上细密的纹理。我看着那片花瓣,心里想的是——它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走呢。
“林夕今。”
童遥的声音把我的目光从窗玻璃上拉回来。他侧过头看着我。他的课本也翻到了正确的页码,但他的表情和周围的同学完全不一样。他不是麻木的,不是冷漠的,不是被考试机器化了的人偶。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和窗外樱花树上的阳光是同一种光。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我快要崩溃了。我们退学吧。”
童遥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安静的笑,而是一种充满理解的、带着点同情和无奈的笑,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撑不过一天的”。
他点了点头。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全班同学反射性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去校长室的路上,走廊很安静。所有的教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正在上课的场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英语老师在播放听力录音,化学老师举着试管不知道在展示什么反应。每一间教室都一模一样:老师在讲,学生在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看向窗外。
走廊转角——
我快步走过去,转过转角。眼前的画面让我脚下一顿。
五个女生围成一个半圆,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她们的姿态松弛而放肆,拦着对方不让离开。
墙角那个女生坐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随身的物品散落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蜷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大概已经在这群人面前哭过太多次,学会了把眼泪忍到她们走远了再流。
“你们在干什么!我要去告诉校长!”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比预想的还要响,还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和颤抖。
那五个女生转过头来。她们看着我——不是恐慌,不是心虚,不是被抓住的害怕。是另一种表情。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头发扫到鞋子,在我胸口的雪花项链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一个很标准的白眼。
“切。”
“多管闲事。”
“走吧走吧,没意思。”
她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走得不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长长的,摆明了不怕你告诉校长——大概就算告诉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最后一个女生走过转角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蹲到那个女生面前。她仍然坐在地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我从近处才看清——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深深的青黑色,大概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不知道是刚才弄的还是以前留下的。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被反复打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应付恐惧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虚弱的余烬。
“没事了。你别怕。”我伸出手,小心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双让我心头一紧的眼睛。空洞的,麻木的,没有了任何光亮的眼睛。不是被欺负之后才变成那样的——是长期地、持续地、系统性地被剥夺了某种东西之后,才会变成那样。自尊,快乐,“我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这些在她的眼睛里都找不到。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肩膀从我的手掌下面猛地一挣。
她挣开了我的手。
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仓促而笨拙,膝盖撞到了地上的文具盒,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她踉跄了两步,没有回头看我,没有弯腰捡地上的书本,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拼命地跑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上课铃声吞没。
“等等——”
我正要迈步追过去,手臂却被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
不是轻轻的“碰”,不是温柔的“拉”。是死死地抓住。五根手指扣在我的手臂上,力道大得让我几乎感觉到了一丝疼痛。我从来没有被童遥这样用力地抓过。
我转过头。
童遥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手指收紧,指节发白。而他的脸——我从来没有在童遥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眉毛微蹙,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清澈的、安静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生气,不是无奈,不是悲伤——是所有这些搅在一起。
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像他经历过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像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像他想保护我,但又知道有些事是保护不了的。
“童遥,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对着他大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眼眶发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因为不解——那个女生的背影还在视网膜上晃来晃去,而我身边这个最应该理解我的人,却死死抓着我的手臂不让我追上去。
他是怎么了?他不是那个在小人国门口弯下腰说“你们好”的人吗?他不是那个在美丽小镇牵着我说“自信点”的人吗?他不是那个在科技城和我一起对着屏幕感到无力的人吗?他不是那个在雪花王国说“我陪你一起”的人吗?
我的喊声还在空气里回荡。童遥没有松手。他也没有生气,没有辩解,没有露出被误解之后的委屈。他只是看着我,用那个复杂的眼神,安静地、沉重地看着我。
然后,他缓缓开口。
“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考虑过才放出来的。轻得像是怕这些字太重了,会砸伤我。
话没有说完。但他已经说完了。因为这句话,我以前听过——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那个穿着淡紫色纱裙的节食女孩,倒在地上,枯瘦得像一把干柴,爬起来之后还是说“不吃,我要减肥”。那时候童遥站在我身边,轻轻地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当时听进去了。我以为我听懂了。但此时此刻,这句话重新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它的全部重量。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亲眼看到那个女生被堵在墙角,听到她的书被踩在地上,看到她手背上的抓痕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扶到了她肩膀的温度——然后被她挣开了。她不要我帮她。她跑走了。
难道好心也会办坏事吗?难道童话世界也是这么绝望和痛苦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一个接一个,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倒成一片。
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不是安静的、克制的流泪,是完全控制不住的、肩膀都在颤抖的大哭。这里没有樱花,没有阳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走廊和水磨石地面上那本被踩了脚印的数学书。
突然,身上一暖。
一双手臂从前面轻轻地环住了我。月白色的布料,熟悉的气息。童遥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从肩膀,从后背,从所有他手臂环住的地方,像一层柔软的、看不见的茧,把我包裹住了。
这是一个拥抱。
不是牵手,不是并肩走路,不是把外衣披在我肩上。是拥抱。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我在大哭大概都感觉不到。他不是用力抱着我,不是把我箍在怀里,只是轻轻地环着。一个安静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拥抱。像是在说——你可以哭。你可以把所有的苦涩和痛心都哭出来,我不会松手。
我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把他长袍的肩部洇湿了一片。我闻到了那股陪伴了我一路的气息,混合了月光、清风和淡淡的什么香气。那气息从第一天晚上他出现在飞毯上时就一直存在,像一个沉默的锚,不管我漂到哪里,都能把我定住。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抽噎着问。声音闷在他的肩头,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沾着眼泪。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拥抱着我,没有松手,没有催促,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表示“差不多了该停了”。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时候,他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只是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在说“我在”。我哭得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他的手就只是安静地放着,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走廊里慢慢流过去。上课铃响过了,下课铃也响过了,我们都没有去管。
直到我的抽泣渐渐平息,眼泪不再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呼吸慢慢恢复正常的速度。童遥还是没有松手。他等我彻底平静了,才缓缓放开我,退后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的泪痕一定很难看,眼睛一定又红又肿——但他看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嫌弃,没有无奈,没有“你终于哭完了”。只有那个一如既往的安静温柔,和那份温柔深处依然闪烁的复杂。
但这一次,我看清楚那份复杂是什么了。是心疼。
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道理只有在眼泪流干之后才会浮现。他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追,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她,是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的“救不了”。他不是不想救,他是知道我救不了。能拯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如果她不想被救,任谁追上去都没有用。童遥早就知道这个道理。而他一直站在我身边,看着我一次一次撞上去,一次一次失望,一次一次哭着问他为什么。他没有一次说过“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只是在每一次我撞疼了的时候,伸出手来,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在。
我们离开了开心学院。
走出校门,阳光还是那么灿烂,樱花还是那么美,蓝天还是那么清澈。但走在樱花树下的时候,我不再觉得那些花瓣是温柔的。它们轻飘飘地落下来,很美,却没有重量——和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比。外面春光正好,里面却是冰凉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门牌。“开心学院”四个金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泽,旁边那行被樱花树影遮住一半的小字,从这个角度终于看清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个字,沉默了。
远处,教室里又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这一次读的是新的内容,大概是下一堂古文课。孩子们的声音还是那么脆生生的,整齐划一,每一个字都念在同一个节拍上——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我听着那些声音,听完了整段。那些孩子也许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念什么。“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些都做到了之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如果还有剩余的精力,再来学知识。
可是开心学院把这句话反过来了。他们把“学文”放在最前面,把考试、排名、重点班放在最前面,把“泛爱众”和“亲仁”忘得干干净净。那些孩子会背诵“泛爱众”,但他们在走廊上围着一个女生辱骂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这三个字。
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落樱还在飘,春风还在吹,鸟鸣还在响。世界没有因为我的眼泪而改变什么。那个在走廊上跑走的女生,此刻大概又在某个角落被围住了。那个挣开我手的瞬间还留在我的掌心——不是温度,是温度的缺失。
而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童遥在走廊里看我的那个复杂的眼神。那不只是“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那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也是这样过来的。也许在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像我一样,伸出手去想要拯救每一个遇到的人。他也曾经被挣开过,被拒绝过,被他的好心反过来伤害过。所以他不拦我,也不催我。他只是在我终于撞疼了的时候,轻轻地抱住了我。
另一个画面,是童遥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我花了整整两次才真正开始理解它。第一次在美丽小镇,我听到了,记住了,但没懂。第二次在开心学院,我撞上了同一个道理,撞得比第一次更疼。但疼过之后,它总算在我心里扎了根。不是所有伸出去的手都会被握住。不是所有想被拯救的人都准备好了被拯救。而我的好心,如果不配上对他人命运的理解和尊重,就只是一种自我感动——就像我把灰姑娘带去舞会,给了她一个美梦,然后梦碎了,她的脸上多了一道烧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刚才那个女生挣开我手时指甲划过的,不是很深,但隐隐约约还在。
“童遥。”我终于开口。
“嗯。”
“谢谢你。”
这一次的谢谢,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说谢谢,是因为他牵住了我的手。这一次说谢谢,是因为他没有放开我的手。也因为他该抓紧的时候,会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他不是冷漠。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不是把我关在安全区里,而是让我去经历,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拦住我,接住我,抱住我。
童遥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变得清澈了,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微微弯起嘴角,然后把手从身侧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