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许愿火柴

作者:亲荧 更新时间:2026/7/14 11:53:09 字数:9328

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的、密密的、被风裹挟着横飞过来的霰雪,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尖。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把天地之间糊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我缩了缩脖子。刚才在迷雾森林里走了一整夜,身上还带着潮气,衣服的纤维里吸饱了夜雾和泪水,现在被冷风一吹,像是披了一件冰做的铠甲。

本来就凉透了——那些在雾里看到的画面,那串完整的六色项链,那棵小区草坪上的矮树,童遥弯下腰把项链放进去的背影,还像一块一块的冰块堵在胸口,没有化开。现在又来了一场雪。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我用手环住自己的肩膀,手指扣在上臂两侧,用力收紧,把自己箍成一个尽量小的体积。没有用。手是凉的,手臂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只是凉上加凉。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和气味。

那温暖不是贴上来——是先到来的,比布料更快。童遥的体温穿过我们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像一层看不见的微波,轻轻触碰了我后背上最冷的那个点。然后,是那股已经刻进记忆里的气味——月光、清风,和某种说不清名字的淡淡香气。从第一天晚上在飞毯上坐在他身边时就一直存在,像一个我从来没有约定过但一直都在的信号。

月白色的长袍从后面披过来。布料的边缘先碰到我的肩膀——柔软,干燥,带着他的体温。然后往下滑,展开,覆盖住我的后背,垂到小腿。那股温暖立刻把我包裹住了,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就被强行塞进手里的礼物。

我的肩膀本能地松了一下。那是身体的反应,不是大脑的决定。身体记得这件长袍,记得它在雪花王国的寒风里是怎样挡住了刺骨的冷,记得它在灰姑娘那座烟花散尽的城市里是怎样陪着我走过漫长的路。身体不记仇,身体只知道——这是暖的,这是好的,这是你需要的。

然后大脑接管了。

我把肩膀猛地往前一耸,双手抓住长袍的边缘,往身后一推。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推开什么危险的东西。长袍从肩头滑落,布料抽离时带走了那一瞬间的温暖,冷空气立刻趁虚而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童遥拿着长袍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维持着那个披上去的姿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的手,又看了一眼滑落的长袍,然后慢慢收回了手,把长袍折了两折,搭在手臂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叹气。没有问“你到底怎么了”。只是把长袍折好,搭好,然后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我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我看到他的手指从长袍上收回去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暂时不需要但随时可以再拿出来的东西。我的心揪了一下,然后狠下心,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霰雪变成了大片的、柔软的雪片,漫天飞雪,把天和地缝在一起。路面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白沙似的初雪,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满。屋顶上、屋檐上、树梢上——每一处能接住雪的地方都开始积白。树枝被雪压得微微弯下腰,偶尔承受不住重量,把一团雪抖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行人们裹紧了深色的大衣,领子竖到耳根,帽子压到眉毛,脚步急匆匆的,踩着薄雪咯吱咯吱地响。偶尔有马车快速经过,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白色的雪沫。车夫坐在前面,用力抖着缰绳,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马车过去了,街道又恢复了静悄悄的一片。

“卖火柴……卖火柴……谁来买我的火柴……”

一声声虚弱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那不是正常叫卖的声音。不是小商小贩那种中气十足的、拖着长音的热情吆喝,而是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很小,小到我如果不屏住呼吸就会漏掉。字和字之间隔得很长,像是喊完一个字之后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喊下一个。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

街角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旧围裙。围裙原本大概是深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一种说不出是灰还是褐的颜色。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有一个补丁的颜色和其他补丁明显不一样——大概是后来新补上去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也许是小女孩自己缝的。围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火柴盒。

她的脚上穿着一只拖鞋。是一只。另一只脚赤裸地踩在雪地上。那只拖鞋比她的脚大了好几圈,大概是某个大人不要的旧鞋,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鞋底磨得几乎透明。她那只踩在雪地里的脚——脚趾蜷缩着,指甲盖是青紫色的,脚背上的皮肤被冻得开裂了,几道血口子交错分布,混着雪水和泥水。她用裙摆拼命往下拉,试图遮住那只光着的脚,但裙摆太短了,遮不住。

她的双手颤抖着,拿着一盒火柴。火柴盒被握得太紧,纸壳已经有些变形了,边角被融化了又结冰的雪水浸得发软。她的手很小,指节红肿,皮肤上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旧伤叠着新伤。

她在发抖。不是冷了才发抖,是那种抖了很久很久停不下来的抖。

可是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一个裹着厚呢大衣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好像街角的墙根下什么都没有。他的靴子离她那只赤裸的脚只有一巴掌的距离。

一个撑着伞的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过。伞沿的雪水甩下来,有几滴溅在小女孩的肩膀上。老妇人低头看见了她——我在那一秒屏住了呼吸——然后老妇人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小女孩旁边绕过去了。

一个穿着锃亮皮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偏头看着街道另一侧的店铺橱窗。他的腿撞到了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被撞得身体一歪,那只握着火柴盒的手在雪地上撑了一下才没有倒下去。火柴盒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她的手指被压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叫出声——大概是已经习惯了。

那个男人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就是那种你每天都会遇到一百个的、永远不会记住的路人的背影。他的皮鞋还在咯吱咯吱地踩雪,脚步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一个人。

“这里有个孩子!”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比我在开心学院走廊里喊那一声还要响,比我在迷雾森林里喊“童遥你在哪里”还要用力。声音在雪幕里扩散开来,震得旁边屋檐上的一小堆雪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你们没看见吗!”

我环顾四周。那些裹紧大衣匆匆赶路的行人,那些撑着伞低着头只看自己脚尖的行人,那些从一个小女孩身边经过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的行人——他们都听见了。我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足够大,大到他们无法假装没听见。

行人们终于纷纷侧目。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转过来,眉头皱着。一个挽着男朋友手臂的年轻女孩停住了脚步。

然后——

“莫名其妙。”戴眼镜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转身走了。

“疯子。”提菜篮子的女人白了我一眼,也走了。

那个年轻女孩的男朋友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声说了一句“别看了走吧”,两个人也走了。

他们转过头了。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们转回去了,走了,继续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踩出脚印,继续赶着回家,回去烤火,回去过他们自己温暖的小日子。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愤怒是你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而绝望是你发现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坏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可能是一个好父亲,那个提菜篮子的女人可能每天都会给她家孩子做好吃的。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赶路。而当你赶路的时候,你什么都可以看不见。

我走到卖火柴的小女孩跟前,蹲下身。

从近处看,她比远处看上去更小,更瘦。脸很窄,下巴尖尖的,颧骨却突出来,像是脸上的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嘴唇是深紫色的,上面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最深处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头发是被剪过的——应该是某个大人用剪刀草草剪短了,剪得不齐整,额前有一绺碎发短得翘起来。

“小女孩,你的火柴我全买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声音是不是在和我说话。大概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了。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睫毛很长——那是营养不良之后眼睛凹陷下去形成的视觉效果。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睡着了没有光,是醒了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失望了很多很多次之后,光被磨没了。

然后,那点光闪现了一下。

像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灯泡,钨丝忽然闪了一闪——不是重新亮起来,只是残余的热量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那双无神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静地、默默地漫上来,像被遗忘的水龙头终于被打开发出了第一滴水。

感激的眼泪。

她对我连连鞠躬。头点得又急又深,那绺翘起来的短发跟着动作上下飞舞。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和刚才虚弱的叫卖声不一样了——是高兴的抖,“我今天不会被打了……”

她把那些火柴递给我。我把钱塞进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钱币在她手心里滑了一下,她赶紧双手抱紧,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会凭空消失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一只脚穿着那只大了好几圈的破拖鞋,一只脚赤着。她把那只赤脚抬起来悬在离雪地一指高的位置,大概是冻得实在踩不下去了。就这样一瘸一拐,却快得几乎是在小跑,消失在了街道转角。

我不放心,跟上前去。

转过街角,是一条更窄更破的小巷。地上是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洒着薄薄一层雪,墙角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用一块发黑的帆布盖着。巷子尽头是一栋歪歪斜斜的小房子,木板拼成的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门虚掩着。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凶狠的打骂声。

“钱呢?钱呢!就卖这么点!”

那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粗重,浑浊,带着一种被酒精长期浸泡过的沙哑。然后是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声音——沉闷的,肉和硬物碰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小女孩微弱的求饶声夹在中间,断断续续的:“爸爸……不要打了……我今天有卖的……有人买了……”

我愤怒地破门而入。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屋里很暗,唯一的窗户上蒙着一块破布,光线透进来时已经被滤成了灰黄色。地上到处是酒瓶,空的,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恶臭。角落里有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床,上面的被褥破了好几处,露出黑黄的棉絮。

一个男人站在屋子中间。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红色浮肿的脖子。脸也是浮肿的,眼睛浑浊,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他一只手攥着一只空酒瓶,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挥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小女孩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旧围裙被扯歪了,火柴盒从口袋里掉出来撒了一地,火柴棒滚得到处都是。她侧着脸贴在泥土地上,脸颊上多了一道鲜红的、刚刚被打出来的淤青,嘴角破了,一丝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地面上,洇进黑褐色的泥土里。

我冲过去,蹲下身,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护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那件破围裙我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着我的手臂。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麻木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打扰了他日常生活的绊脚石。然后他看到桌上的钱——那张我塞给小女孩的钱——伸手把钱抓过来塞进口袋,摇摇晃晃地撞开门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远了。

小女孩在我怀里动了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比刚才更肿了,嘴角的血还没干。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在努力用气声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是姐姐……谢谢……”

我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沾着灰尘和汗,发根处有几处结了痂的小伤口。她被我摸头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手心,痒痒的。

“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摇得太用力会把脖子上的伤口扯疼。她的眼神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的肯定。好像在说:离不离开,不是我能决定的。或者说:这里再差,也是我唯一的家。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被那个男人打,不应该在雪地里赤脚卖火柴,不应该被路人撞了之后连一句道歉都收不到。她应该在一个暖和的房间里,有一双合脚的鞋子,有一顿热乎的饭,有一个不会打她的家人。

“这样不行。你跟我们离开。”

我扶起小女孩。她在我手臂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只是那样垂着眼帘,任由我把她从地上搀起来。

巷子里很冷。小女孩在我身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脚穿着破拖鞋,一只脚赤裸。每走一步,那只赤裸的脚就踩进冰雪里,脚趾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走到大街上。还是那条街,雪花还在落,行人还在走,马车还在匆匆经过。世界没有因为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而放慢半秒钟。

小女孩却突然挣脱了我的手。

她用尽了她那具瘦小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猛地从我手心里把自己的手扯了出来。然后她转身,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那条破巷子,那间破屋子——拼命往回跑。她那只破拖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那只赤裸的脚在雪面上留下了小小的、通红的血印。她跑得很快,比我扶着她走时要快得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小心——”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黑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车夫坐在前面,鞭子高高扬起。车厢很大,轮子上包着铁皮,碾过积雪时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响声。车速很快——太快了。

小女孩跑到了路中间。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有一种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孩子式的困惑——然后那匹黑马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她。

马车撞飞了她。

她小小的、比一捆干柴重不了多少的身体,被撞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条旧围裙在风里展开,火柴盒从口袋里飞出去,火柴棒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半空中,像是一场用尽了一个女孩一生所有力气才放出来的、最短暂最凄凉的烟火。

然后她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雪还在下,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散落了一地的火柴上,落在她那只终于也不见了的破拖鞋旁边。

“不——!”

我惊恐地跑过去。脚踝撞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我把她从雪地上扶起来,她的头像没有骨头一样向后仰去,我赶紧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掌立刻被什么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浸湿了。头破了,血流得很急很急,顺着她的后颈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滴在雪地上,把雪洇成一朵朵鲜红色的花。

奄奄一息。

“我们去医院……快去医院……”

我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我抱着她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我环顾四周——街上还是那些行人,有人停下来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又走了。没有人上来帮忙,没有人去找医生。车夫早已驾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抱着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医院在哪里?我不知道。童话世界里有没有医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头在流血,流了很多很多,染红了她的头发,染红了她的围裙,染红了我的手,染红了我脚边的雪。

小女孩在我怀里,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她的焦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在看一个越来越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赶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奶奶……奶奶……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但她的嘴角,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竟然微微弯起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它是存在的。

那是从我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

然后,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在我托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上。那滴泪是温热的,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摇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落下去。手指还微微张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火柴盒,奶奶的手,或者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应该拥有的、温暖的、不被殴打的生活。手臂落在了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花,然后一动不动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雪花落在她脸上,不再融化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空白是因为不敢想,混乱是因为那些画面不断闪回——她在街角虚弱地喊着“卖火柴”,那双冻得青紫的赤脚,她被打得趴在泥土地上的样子,她说“我今天不会被打了”时感激的眼泪,她跑回那条破巷子时那只通红的血印脚印,她被马车撞飞时散落在空中的火柴棒,她说“奶奶,我来了”时嘴角的那个微笑。

我做了什么?

是我把她从那条破巷子里拉出来的。是我说“这样不行,你跟我们离开”。是我扶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大街上。然后她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她往回跑,然后马车来了,然后她死了。

如果我没有拉她出来呢?如果我没有在那个街角蹲下来买她的火柴呢?如果我像那些路人一样——低下头,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呢?她还会活着。她会继续在那个墙根下坐着,也许今天卖不完火柴,但至少她还会活着。回去会被打,但至少她还会活着。至少她还可以在某一天,攒够了钱,攒够了勇气,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害死了她。

她在我怀里还留有余温,但我知道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从她的小手,从她的赤脚,从她额头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从她眼角那滴还没干透的泪痕。雪还在下,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童遥静静地走了过来。不是三步远,是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身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解开搭在手臂上的那件月白色长袍——那件被我拒绝的长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小女孩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他把长袍的领口对齐她的下巴,把下摆拉到她的赤脚处,盖住了那只冻得青紫的脚。然后他把手伸到她的膝盖弯和后脑勺下面,轻轻地、稳稳地,把她从我怀里抱了起来。

他的脚步很沉重。不是体力上的沉重——她那么轻,怎么可能抱不动。是另一种沉重。是他踩在雪地上时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很深,是那些脚印之间隔得很长很长,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迈出下一步。

我安静地跟在童遥身后。我们走出街道,走出巷子,走出这座被雪覆盖的、冷漠的、空荡荡的城镇。雪花还在不停地落,把我们的脚印慢慢填平,像是要抹掉我们来过的所有证据。

我们来到郊外。这里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很大,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抱在怀里。只是冬天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落满了雪花,像是开了一树洁白的花。树下是一片没有被踩过的、干净的白雪。

童遥把小女孩放在树下。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在雪地上挖。没有工具,他就用手。冻硬的雪刮破了他的指节,但他没有停。泥土是冻住的,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刨,指甲里嵌满了泥和雪,指腹磨破了,血渗出来,混在泥土里看不清楚。

我没有上去帮忙。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觉得我不配用手碰她。

安葬了小女孩之后,童遥从雪地上站起来。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袍没有了,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

我一直呆立在原地。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像是有人在按重播键,一遍又一遍,不肯停。小女孩卖火柴时那无助的身影。她抬起头看我时那双无神的大眼睛。行人们麻木无情的话语——“莫名其妙。”“疯子。”还有她最后的那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在我托住她后脑勺的手心里。那滴泪现在还在我的手心里,明明早就被雪水冲掉了,可我还是觉得它在。温热的,一点点,却比这漫天大雪还要重。

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连许愿都没许成。

安徒生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划亮了三根火柴——第一根看见了温暖的炉火,第二根看见了丰盛的晚餐,第三根看见了慈爱的奶奶。然后她跟着奶奶一起飞向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天国。但这个呢?这个躺在树下雪被里的小女孩,她至死都没有划亮过一根属于自己的火柴。她一直在卖,一直在被别人拒绝,最后在跑回地狱的路上,仓促地结束了一生。

她见到奶奶了吗?

我不知道。我愿意相信她见到了。因为她说“奶奶,我来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我的目光移向站在树前的童遥。他背对着我,肩膀不停地在抖动。不是冷的抖——冷风吹动衣角是飘忽的、没有节奏的。他的抖动是有节奏的,是跟着呼吸起伏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压抑不住的。

他在哭。童遥在哭。

那个从第一天见面起就从容不迫的童遥,那个说“你好啊林夕今”时微笑着弯起嘴角的童遥,那个在美丽小镇门口握紧我的手说“自信点”的童遥,那个在雪花王国说“即使你疯狂了,我还是会守护着你”的童遥,那个在开心学院走廊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怎么骂都不松手的童遥——他在哭。

然后,他跌坐在雪地上。

双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弯曲,落下,膝盖撞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在雪地里,低着头,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上。他的手指抠进雪里,指节上还留着刚才刨土时磨破的伤口,血迹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和他平时的声音判若两人。那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她说的。是对那个躺在树下的小女孩说的。

“我总是救不了你们……”

尾音断在了“们”字上,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还在抖,埋在手掌后面的呼吸变得又重又乱。

我愣在原地。

不是我在质问我自己吗?不是我在内疚在自责在恨自己害死了那个小女孩吗?童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我总是救不了你们”?为什么是“你们”?除了这个小女孩,还有谁?还有多少个他已经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的人?

我想起他在美丽小镇说那句“有时候你救不了一个人”的时候,想起他在开心学院走廊死死抓住我手臂的时候,想起他在迷雾森林里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但是”后面是什么的时候。他那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一定也挣扎过,比我更久、更用力、更拼命地挣扎过。他也伸出手过,也被摔开过。他也害死过别人吗?他也曾经在某个雪夜里,抱着一个渐渐冰冷的身体,走过漫长漫长的路,然后把她埋在树下吗?

“全是我的错……”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没流完的眼泪浸泡过的那种厚重鼻音。“都是我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我的眼泪涌出来,和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里,又咸又苦又冰。

“其实我一个人都救不了。你早就说过的。我总是不懂……”

泣不成声。眼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快。话断成了碎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很多很多的抽噎和喘不过气来的停顿。

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暗了。天色从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蓝。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碎碎的粉末似的微雪,在风里胡乱地打着旋儿。远处,城镇的方向,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隐约传来了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在远离城镇的一棵落满雪花的树下,又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又有一颗流星陨落了。

而我跪在雪地里,跪在离童遥不远的地方,跪在那个小小的雪堆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的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最后那滴眼泪的温度,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奶奶我来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童遥没有骗我。他在迷雾森林里放项链,是另一段我无从知晓的往事。但他在卖火柴的小女孩面前,在那个街角,他没有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他也没有冲上去拯救她。他只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用自己的长袍裹住她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手挖开冻硬的泥土,把她埋在了一棵开满雪花的树下。

他不是冷漠。他是经历了太多太多这样的结局,他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你无法改变,但可以在她走的时候,让她身上盖着一件干净柔软的长袍,让她躺在一棵春天会开花的树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童遥。他还坐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个小女孩,也许在想之前那些他没能救下来的人,也许在想那个刚才在迷雾森林里狠狠摔开他手的、现在跪在雪地里哭得不成人形的女孩。

他会不会后悔?后悔让我踏上飞毯,后悔带我来到童话世界,后悔让我看到这一切——这些残酷的、无解的、无法拯救的痛苦。

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但他也许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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