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春有名字,你会叫它什么呢?
作为一朵樱花,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同伴说:“肯定是我们呀,一提到春天,最先想到的当然是樱花吧!”
人类似乎有称呼我们为“春之子”的说法,但这在我看来未免有些过誉。生如樱花,便注定了绚极一瞬的命运。我们的生命长则一月,短则一周,开得热烈却也败的热烈,给人浓浓的物哀之情。
没有一种樱花能够完整地看完春天,我们只在人的记忆中浪漫一刹。
所以,春的名字未必是樱花。
我问棣棠,棣棠说:“应该是‘雨’吧,每次感受到它的到来,我便开出花来,而等那股软绵绵的感觉消逝,便转眼到了夏。”
雨吗?春雨确实有种让人怀念的气味。该说是熟悉吗?每次遇见它,就会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开始转动了。
但是,雨很单调,它像背景而非主角,春应该不止如此。
我又问了老树,春虫,鹊儿,它们说孩童,阳光,电线杆。无论孰种,都并非我想要的答案。
我很苦恼。
我身下那棵羸弱、茎部长而畸形、只有两根枝的樱树,我的母亲,问我:“为什么要想这种事不关己的问题?你还能开花就不错啦!”
我也知道继续思考下去可能并无意义,这个问题取决于人,又或许根本没有答案。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浪费短暂的生命。
可我依然很苦恼。
因为我的心上人也在苦恼着同样的问题。
我生在两栋公寓之间,逼仄贫瘠的土壤中。
从我所在的枝头,可以看见某个公寓房间的窗口。
那个房间里住着个叫葵的女孩子。
葵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漂亮的人。她梳着鲻鱼头,留着狼尾,鹅蛋脸,眉发浓郁,鼻梁直挺,眼睛大而水汪,飒爽又可爱。
葵每天起床拉开窗帘,我便能见到她。
我喜欢看葵起床的样子,她会慵懒地舒个懒腰,揉揉惺忪的睡眼,眼眶周围还留着红红的可爱的枕头印。有时,她也会眼眶湿湿地醒来,她会在床上躺好一会,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想事情。然后,她用手抹抹眼睛周围的泪痕,像是给自己打气般一下从床上跃起,那副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葵刷牙时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很可爱。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总是要梳理好一会。
葵总是白天出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和白天时精致的模样不同,葵喜欢晚上一个人在家喝得烂醉,然后一脸复杂地望着墙上的照片。
那时候的她也很美丽,真希望她也能那样看看我。
我对葵一见钟情。
看着那样美丽的她,我总会想着能否开得更加绚丽一点,让她多注意注意我呢。
我与葵的初见不是很顺利。
今年的春光很温暖,雨水也很充沛,我们的母亲第一次孕育子嗣。
刚出生的我,花瓣又小又白,一点也不好看,但对于我们的母亲来讲,这已是奇迹。
葵不经意地打开窗,发现了我,愣了好一会。
被漂亮的她盯着,我感到不知所措。
可她却蓦地关上窗,拉上窗帘,转身将头埋在了被子里。
糟糕,我难道是被讨厌了?
这么想着我却透过那窗的缝隙发现,床上的她似乎在隐隐颤抖。
她这是……在哭吗?
为什么会哭呢?
我,为什么会惹她伤心呢?
母亲说,我们是有主人的,某个瘦弱不堪的人将我们栽在这里,将枝头朝向她的窗口。
那么,我岂不是专为葵而开放的樱花吗?
既然这样,葵看到我应该开心才对啊。
我感到困惑,有种身不由己的自责压在我的胸口。
之后的葵依然一如既往地生活,有时她也会打开窗,望望阳光雨水酿的新绿,却常常只是朝我这一瞥。
我拼命地生长着。花瓣由白变粉,蕊丝也渐渐挺拔,虽然还是很小,但比原来可爱了不少,还招来了许多蝴蝶。
一棵树两枝花,盛春中不彻底的绚丽。
想着总有一天会被看到吧,我就这么不知不明地开着。
第二次与葵对视,是一个清丽的午后。
葵突然打开窗户,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就好像是突然被抓住的孩童。
葵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丽,今天也不例外。
她也会觉得我开的很美吗?
葵捧起相机,看着镜头“咔嚓”一声给我拍照。
她无言地注视着刚拍下的照片,突然问道:
“春的名字……是什么呢?”
那之后,我常能看见葵抱着相机一张张翻看照片。
葵的家里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和相纸,墙上也用胶布贴着许多相片。
她在找春的名字吗?
她想拍下春吗?
春,是什么呢?在葵问出那个问题之前,我一直认为,春就是春,也只是春罢了。
春是生养我们的东西,春是象征新生的东西,春是带来许多美好的东西,春的名字是春,亦或是三春,阳春,芳春,总之,春就是那样的东西。
可我渐渐发现我错了,葵问的绝非如此简单的问题。
春可以有春风春雨春阳春花,春可以涵盖很多东西,人却很难用一种事物去恒概春。春很广,很大,万物都是它的分枝。春的名字绝非只是一个抽象的春字,而是足以表达春、概括春的什么。
从源溯末简单,自末溯源却很难。葵要拍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自那天起,我便和葵同样沉浸在这个命题之中。
春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命日渐稀薄,我却依然找不到答案。
我见过许多路人,认识电线杆上每一只鸟雀,同我身边的每一株植物交流,却依旧无法描绘我心中春的模样。
身边的兄弟姐妹一片片凋零,我也渐渐枯萎,变成丑陋的褐色残花。
我怕是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就算找到答案又能如何呢?
我没法移动,也没法说话,只能孤单地死去。
就算将答案告诉了葵,就能让她注意到我,喜欢上我吗?
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生命很短,葵的生命很长。明年还会有新的樱花陪她,而我将凋在土里。
自古只有人爱上花,花爱上人什么的,很奇怪吧。
临近死亡,脑袋中尽是悲观的想法。
可为什么,葵的身影,葵起床的样子,葵的哭,葵的笑,会在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呢?
……
…………
哈哈。
原来如此。
我好像明白了。
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要是我也有手就好了。
如果我有手,我会抢过她的相机,在阳光下美美地给她拍张照,然后大声告诉她:“春的名字就是葵!”
……
我要死了。
我从花枝上坠落,掉在了土里。
母亲对我说:“孩子,你开得很美,很精彩,请安息吧。”
我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最后的几天,我一直没能见到葵,葵当然也不会知道我即将死去。
听说,葵似乎出去采春了。
“带了好几个镜头,一大包东西呢!”
葵的邻居婶婶对来找她的朋友们如此说道。
“可……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呀。”
“唉,那孩子,反应总是慢半拍……”
……
要是能够靠近葵就好了。
这便是我最后的,残存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