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舱门液压杆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下开启。
那一瞬间，热浪、硝烟、劣质燃油和干到呛人的尘土，像一记闷拳似地猛地灌进机舱。
德洛瑞丝走下舷梯。
脚下的军靴踩在龟裂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
映入她视野的，是库马尔苏丹国前线基地的全貌。
——锈迹斑斑的机库顶棚，被炮火掀开一个大洞，裸露的钢筋如同断裂的肋骨。
——几名地勤人员拖着疲惫的步伐，正给一架老旧的战机挂载导弹。
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被这片土地一点一点耗尽了所有生机。
远方地平线上，炮火的闪光断断续续。
每一次亮起，都让昏黄的天空短暂地惨白一下。
像是死神的微笑。
“世界的火药桶，果然名不虚传。”
德洛瑞丝低声自语。
【是呢是呢，空气里的火药味都快腌入味了。难怪佣兵团叫“灰犬”，灰头土脸的狗，名副其实。】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她耳边植入的超微型通讯器传来。德洛瑞丝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天机。
搭载于她的“游隼”魔改机上的战术辅助AI。那位天才的技术人员为她加入了人格模拟，有时候她话痨的性格让德洛瑞丝有些头疼，更让人头疼的是技术人员拒绝对其进行调整。
德洛瑞丝忆起那位梳着双马尾天才技术人员一边咬着超高浓度的咖啡糖一边敲着代码如此说道。“战术辅助AI都是根据你的性格，生活习惯和战术风格定制的，她一定是你最好的搭档。”
“灰犬”佣兵团的团长，“老爹”米勒，正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用他那标志性的热情和前来接洽的库马尔军官萨利姆勾肩搭背。
雪茄的烟雾缭绕，差点让萨利姆呛住。这也是老爹的惯用伎俩，他总是不留余力的想占据对话的主导权。
他每一句话的结尾，都会巧妙地绕回到佣金尾款上。
那股对金钱的执着，比空气中的硝烟味还要浓烈。
萨利姆陪着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得有些局促。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一切都是徒劳的，米勒如老练的猎犬，总能重新嗅到金钱的气息，将他再次引回原点。
不远处。
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头盔，身体斜靠在一台伤痕累累的苏制TF上。
机甲厚重的装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熔融的疤痕。
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勋章，也是他个人武勇的无声证明。
卡西姆·法耶兹。
这座基地的王牌。
这个国家的英雄。
在库马尔，他的名字和胜利、荣耀这些词汇牢牢地焊在一起。
卡西姆的视线在“灰犬”的成员身上一一扫过。
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这群外来的战争鬣狗——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渣滓，玷污了这片为信仰而战的土地。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头白发，身着天蓝色飞行夹克的女性。德洛瑞丝，以及她身后那台崭新的、干净得与整个战场格格不入的魔改机——
——“游隼”。
那台机甲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干净，上面没有一丝划痕仿佛刚从工厂直接运过来的一样。像一件被误放进屠宰场的艺术品。
卡西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沉重的军靴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动着空气中的尘埃。
他停在德洛瑞丝面前，居高临下地用下巴指了指她。
“这就是你们的王牌？”
嗓音带着在战场上吼出来的粗粝沙哑。
“一个连TF都没擦干净的黄毛丫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联邦的玩具，在这里可不好使！”
【哇哦，这人说话带感叹号的诶。德洛瑞丝，我能用他的语气模式吐槽他吗——“你的液压管在漏油，你的动力炉在积灰，你的发型也不怎么样”。不行？好吧好吧。】
天机碎碎念了一长串，最后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挑衅，德洛瑞丝的反应是——安静。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卡西姆的脸。
而是抬起头，视线越过他高大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台“狮王”TF上。
目光锐利。
像扫描仪一样，在机甲的每一寸装甲上游走。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声线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机体。左侧膝部液压管有轻微渗漏。动力炉散热口积灰超过警戒值。”
然后，补上结论。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
“在这种状态下进入高强度作战，坚持不了十分钟。”
卡西姆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肌肉绷紧，呼吸变得粗重。
紧接着——
暴戾的血色猛地涌上他的脸颊。
那处液压管的渗漏，正是他上一场战斗中被流弹击中后留下的隐患。他仗着问题不大，还没让地勤检修。
这件事，整个基地除了他的专属技师，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黄毛丫头——
只用眼睛扫了一眼就看穿了！
这在他听来，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提醒。这是最赤裸的羞辱。一个外来的佣兵，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丫头，竟敢当众评价他引以为傲的座驾？
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我的机体，轮不到你来评价！”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音压不住怒火。
“管好你自己的事！”
不远处。
同属“灰犬”的侦察兵，“鹰眼”霍克，正靠在一只补给箱上擦拭狙击镜。
他看到了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爹，”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米勒吹了声口哨，“看来我们的新同事不太懂本地规矩啊。”
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味道。
一个空降过来、直接拿走王牌代号的家伙，没几个人会真心欢迎。
霍克乐于见到这个来路不明的新人吃瘪。
——刚好让所有人看清楚，她有几斤几两。
副官萨利姆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快步走到米勒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
“米勒先生，请别介意。卡西姆长官是我们国家的英雄，他只是……他只是太爱这个国家了，所以不太相信你们这些……外人。”
言语中，对卡西姆的崇拜几乎称得上盲目。
在他眼里，卡西姆的无礼不是缺点，而是爱国热情的体现。
是值得原谅的真性情。
而远处的德洛瑞丝已经不再理会还在暴怒中的卡西姆。
她的注意力被基地远处的山脊线吸引。
嶙峋的山石，在落日余晖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她的视网膜上，一道旁人无法看见的淡蓝色战术界面悄然弹出。
【目标地形扫描中——完毕。】
【发现高威胁狙击点三个，已手动标红加菱形框。嗯，三个，一看就是敌军认真布置过的，挺有诚意。】
【突防路径规划完成。绿色箭头看到了吗？对，就是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放心，按这个走，能避开的都避开了。】
【顺便提醒一句，你身后那位狮子先生，现在心率比正常值高出了30%。他的血压正在尖叫。】
——全部用时，零点八秒。
就在基地里的冲突剑拔弩张的同一瞬间。天机已经在另一边模拟完了整场尚未发生的战斗。仿佛一直站在另一个维度看着这里。
“各位！”
萨利姆忽然提高了音量，竭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即将爆炸的争吵中拉回来。
“指挥官有令，立刻召开针对‘黑石哨站’的作战简报会！请各位马上到指挥帐篷集合！”
卡西姆重重地冷哼一声。
他把头盔夹在臂弯里，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指挥帐篷。
每一步都踩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经过米勒身边时，他撂下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
“希望你们的嘴皮子，和你们的要价一样厉害。”
德洛瑞丝迈步跟上。
在帐篷门口，刚好与卡西姆擦肩而过。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轻声说了一句。
“Lā tataẓāhar bil-ghaḍab fa-taẓhara ḥaqīqatuka, fa-ya‘rifa al-ākharūn anna ḥaqīqataka sayyi’ah”
卡西姆前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德洛瑞丝。双拳猛地收紧。
一股比刚才更汹涌的怒火冲上头顶。
第一次简报会。
注定不会平静。
【德洛瑞丝，我刚给你的社交表现打了分。嗯，满分是一百。】
【你猜多少？我猜你不想猜。所以我就直接告诉你了：三十七。主要扣分项目：不会笑、不会寒暄、一开口就戳别人的肺管子。不过，很帅，我很喜欢。】
天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活泼。
像一个伙伴，正在对刚才的会面给出点评。
德洛瑞丝没有回应。
但她的眼角——
非常非常轻微地，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