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从怀里掏出羊皮纸和炭笔,直接扔到盖文面前。
「写。收据。」他从椅子上站起,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写明黑岩领本年度税款已全额收讫。再加一条:你与随行士兵暴力破坏领主府,愿以随身武器与甲胄抵扣修缮费用。」
「你这是抢劫——」
陆维的手指扣上扳机,骨节微微发白。
「你带着镣铐和私兵袭击领主府,我可以当场把你击杀,把尸体交给纹章院。」他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极清,「纹章院管的就是这种事——贵族被越权侵害。你死了,他们会查。」
盖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写,或者死。你来选。」
盖文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捡起炭笔。
笔尖在羊皮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盖文的手一直在抖,额头的冷汗滴落在木板上,晕开一个深色水迹。
陆维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心里其实也在发抖。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按手印。」
盖文从地上捡起碎木片,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颤抖着将血手印重重按在纸上。
陆维接过那张羊皮纸,指腹擦过未干的血迹,仔细看过字迹、日期与手印,折叠收进怀里。
「你可以走了。」他平静看着盖文,「武器、皮甲,全部留下。」
四把铁剑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剑刃崩着卷口,握柄缠着磨烂的麻绳,像几枚被拔掉的獠牙。
盖文从泥水里爬起来,脸色灰白。他看了一眼陆维,又看了一眼莉娅,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你以为这张纸能救你?」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黑岩领这个破地方,我不要了。但你知道吗?」
陆维的手指在扳机上一紧。
「教会。」盖文吐出这个词,「我只需要把那个兽娘的事告诉教会的人。他们会来烧死她。烧死你。烧死整个黑岩领。异端没有纹章院保护。」
莉娅的身体瞬间僵硬。
陆维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试试。」他的声音像冰一样,「我会把你的尸体挂在银松镇的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弃贵族的下场。」
盖文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陆维眼睛里的杀意——那不是虚张声势。
三十秒的对峙。
盖文的肩膀慢慢垂了下来。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马匹,带着那群被缴械的私兵,没入风雪中。
就在盖文背影即将被雪幕吞没的刹那,陆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猛地一抽。
银斑骤然一烫。
不是热,是一种冰冷的饥饿感,像某种蜷伏在骨缝里的东西突然睁开了眼,嗅着溃散的气息,轻轻舔了舔齿缝。它尝到了恐惧的腥甜。
但银斑没有移动。它只是在原地微微搏动,像吃饱后蜷回的胃,将那股恐惧的余韵消化进骨缝里。
陆维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用力握紧拳头,才压下那种诡异的快感。
院子里的紧张空气,随着马蹄声远去,才彻底散去。
领民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声欢呼。
「领主……税官退了!」哈格拄着拐杖,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
陆维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呼吸了一下,才转身看向莉娅。
她的肩膀和腰侧都在渗血。
陆维伸手按住她抱剑的手背:「先去包扎。」
莉娅还想逞强,尾巴尖儿倔强地翘了一下:「这点伤不碍事……」
「去。」陆维声音不重,但眼睛盯着她肩膀上的血口,「别让我再说一遍。」
莉娅耳朵耷拉下去,乖乖放下铁剑,小声嘟囔:「……听主人的。」
陆维看着她转身往大厅走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把装备搬进去,清点数量。」他对其他领民说。
院子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莉娅把铁剑抱在怀里往回走,经过陆维身侧时,带有薄茧的手背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血和金属的余温。
她没有停,也没有看,只是尾巴尖儿在那一瞬卷成了钩,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小指,随即松开。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干净而明亮,嘴角压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维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接触。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追上那条尾巴,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就在陆维准备转身返回大厅时,目光扫过院墙边缘的阴影。
杂物堆后方,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莉娅手里的物资。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头顶竖着一对黑色耷拉的耳朵。
陆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用左手覆上右手背,银斑在皮下沉寂如水,可指尖却残留着一丝被舔过的凉意,像某种饥饿的东西刚尝过味道,又缩回了巢穴。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维的目光时,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但陆维已经看清楚了——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另一个兽娘。
而且,她在饿。
陆维能感觉到那种饥饿——不是来自那个陌生的兽娘,而是来自他自己。
来自银斑。
它在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