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碌为睁开眼，视野里是白茫茫的天花板，然后是吊瓶、输液管，眼睛的余光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自己。
他想起来了，自己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倒，整个人飞到了十字路口中央，本以为已经转生异世界，没想到居然还抢救了回来，现在应该是在医院。
他试图动一动脖子，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闷痛，疼得让他发出了声音。
“醒了？”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左侧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音色听起来相当的稚嫩，最多也就初中年纪，但她的语气却相当的平淡，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陆碌为艰难地转过头，果然，站在他床边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姑娘。
说她“小”一点都不夸张，她大概只有陆碌为肩膀的高度，白大褂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来。她的头发扎成双马尾，栗色的长发垂在两侧，刘海下面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泛着闪耀的光。
“陆碌为先生，你在交通事故中遭受了撞击，目前已经昏迷了大约十一个小时。你的CT和核磁共振结果都出来了，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确认你的状态。”
比起让她问自己的问题，陆碌为倒是更想问她：现在医院已经能这么明晃晃地招聘童工了吗？还是说这是哪个医学院的少年班，把还没开始发育的学生就派来实习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侏儒症，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相关的科普，确实有成年人因为先天因素，身高和外貌都停留在孩童阶段。这位医生说不定就属于这种情况，只是五官恰好也生得比较精致，看起来就更像个小孩子。
得到了这样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后，陆碌为决定把问题留到后面再问，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她的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她举起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双小手握着笔的样子看起来颇为吃力，笔杆在她手里显得有些粗，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舒服的感受？”
“我感觉……都还好吧。”
陆碌为扫视了病房四周，除了眼前的这位医生以外一切正常，窗外的阳光明媚，床头柜上还摆着鲜花和果篮，大概是有人来探病时送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看样子是今天刚送过来的。
陆碌为拿起一颗苹果，“我能吃吗？”
“能。”
陆碌为一口咬下去，果肉的口感很脆，咀嚼的时候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除了眼前的这位医生。
他嚼着苹果，目光忍不住又落在医生身上。
“我感觉一切正常……除了……”
“除了？”
“除了医生你……”陆碌为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精致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嘴唇抿成一道线，腮帮微微鼓起，看样子还是生气了。
“我有哪里让你不满了？”
“主要我实在没见过你这种形象的医生。”陆碌为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在她的脑袋旁边比划了一下。手掌平着划过去，大概就到他胸口的高度。
“我的形象？”医生将手伸向她的刘海拨弄着，“地中海就有这么奇怪吗？”
“地中海？”
陆碌为一时间愣住，盯着医生看了好一会儿，她额前的刘海和长长的睫毛抵在一起，头顶的修复连发旋都看不到，怎么看都不会是地中海吧……
医生眼看陆碌为发了这么长时间的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陆碌为偏过视线，隐约看到她写的是“逻辑混乱”。
“你好好休息会吧，有需要按呼叫铃，我会让护士过来查看你的情况。”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病房，双马尾在身后晃了两下，消失在门后。
病房里安静下来，陆碌为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有些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碌为摇摇头，觉得眼见为实，那医生估计是因为自己比划了她的身高生气了，所以故意逗他的。
陆碌为撑着床沿把腿放下来，脚在地上一顿摸索，找到了自己的鞋子。他觉得自己明明哪哪都正常，应该可以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他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异常，走起来也健步如飞，迈着大步就往病房外走去，来到了走廊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陆碌为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转到神经科去好好查一查。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各式各样的美少女。
穿着护士服的、披着白大褂的、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走动的，发色从粉色到银白色，几乎没有重样。刚才那位医生的栗色长发他还勉强能拿“天生如此”来解释，可眼前这花花绿绿的配色，不去漫展大概是不可能见到的，可他明明还在医院里，总不能是coser来医院团建了吧。
陆碌为愣在原地，脑海中思索着任何可能的解释，推着车过来的蓝发护士侧过头看着呆站在原地的陆碌为：“这位患者，你怎么出来了？需要帮忙吗？”
“没，没事……”
陆碌为转身回了病房，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有些快，后脑勺也跟着心跳一起一伏地疼痛着。
陆碌为本来还在想自己怎么没被大运送去异世界，现在看来，他未必没去异世界……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一下，想想如何在这个诡异的异世界里活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陆碌为用手抹干净脸，目光落在镜子上，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吓了一跳。
镜子里站着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的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陆碌为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变，抬眼能看到浅粉色的刘海遮住部分视野，低头能看到病号服下，少女胸前隆起的曲线，手指也白皙地陌生，上面也找不出任何的污垢。
陆碌为赶紧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还好指尖传来的是男人皮肤的粗糙感，又捏了捏下巴，上面还有些没剃干净的胡茬，和镜子里那张光滑细腻的脸完全不匹配，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有点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试着用手指托起视野中垂落在肩头的粉色发丝，掌心确实毫无穿模痕迹地把头发托了起来，可手掌上什么触感都没有。那头发就像是一层完美贴合在他视觉上的幻象，看得见却摸不着。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镜子中的少女明显比自己矮上一大截，视线都不在一个水平面上，自己需要略微低下头才能和她对视。
“一、二、三、四。”陆碌为又一字一顿地小声喊道，这时候他也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软软糯糯的，仿佛欺负一下就会哭出来。
明明刚才说话都没有感觉到的，但现在一旦注意了起来，自己每说一句话都能听到嗓间传来软糯的声线，让陆碌为愈发的不适。
陆碌为又一节节地摸着身体的各个部位，所有部位的触感都和原来一样，镜子里的少女也用相似但不相同的动作模仿着，摸到胸前的时候连手型都发生了变化，看样子不是类似于3D模型绑骨式模仿动作，其动作要精细得多，贴合到了几乎天衣无缝的程度。
“好像……真的是我的问题。”
陆碌为揉了揉眼睛，镜子中的少女也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陆碌为在卫生间里站了片刻，再次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穿过走廊找到了刚才那位栗发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写病历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了？”
“医生，请您救救我。”
陆碌为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她在自己的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再到走廊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发色，再到镜子里自己变成了粉发少女的模样。
医生皱起了眉头，让他去做了一圈的检测，陆碌为拿到一堆报告后递给了她，她又再一次地皱起了眉头。
虽说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倒像是做不出题的小孩子，还挺可爱，但以陆碌为现在的心理状态只觉得更加慌张了。
“嘶，你这种情况我倒是见都没见过，不过你的CT和核磁共振结果都没有任何异常，从检查数据来看，你的大脑没有出现实质性的损伤。”
“可我看到的那些……”
“我理解，但既然所有检查都显示正常，可能不是生理上的原因。比如，这种情况有可能是心源性的，可能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之类。”
“啊？应激反应能到这种地步吗？”
“人脑，很神奇吧？”医生摊着手说道，“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所看到的现实中的一切都是大脑的幻觉，对这样的‘幻觉’做一定程度的修改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我该怎么治呢？”
“我们医院有合作的精神中心，你把这些单子带过去找他们问问情况。”面前的这位萝莉医生将那一叠报告推回给陆碌为，但陆碌为迟迟不敢拿起来。
“那岂不是要把我关去精神病院？”陆碌为的语气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可以先吃点药，或是预约个心理医生，不一定要住院，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渐渐好转的，别太担心。”
“那……那好吧……”
陆碌为拿了点药，回之前的病房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间，镜子里那个粉发少女还在，只不过这次穿的不再是病号服，而是他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
那件T恤在镜子里也自动修正成了贴合她身体轮廓的尺寸，胸前能隐约看到一点微微隆起的弧度。牛仔裤看上去也紧了不少，把大腿浅浅勒住，但这样美好且真实的场面只让陆碌为觉得害怕。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陆碌为走出医院时还有些紧张，但看到依旧满大街的美少女，他的心又一次地死了。
公交车上坐着穿校服的双马尾少女，便利店里站着一头冰蓝色长发的收银员。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怀孕的年轻妈妈，她本人看起来也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放在之前属于是陆碌为要报警的程度。
唯一没被美少女化的就只剩婴儿车里的婴儿了，但即使是这样，婴儿车里的婴儿也比印象的小孩子要眉清目秀得多，大大的青色眼睛里闪烁着好奇。
整个世界就这样被套上了一层美少女滤镜，陆碌为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些花花绿绿的发色在街道上流动，慢慢开始觉得有些麻木了。
他在离家最近的那站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小区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着保安服的银发少女，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嘴里哼着很老的调子。
这个保安绝对是那个姓姚的，陆碌为之前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外放着声音刷着短视频，颐指气使地拦着他看不顺眼的外卖员不让进。
正好，就有个骑着黄色电瓶车的外卖员越过陆碌为来到了前方，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深蓝色的短发，从保温箱里拎出外卖袋子，看了眼小区名就往里面走。
“站住站住，”银发少女从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短视频还在闪烁着，“送外卖的，这里不让进。”
深蓝短发的骑手见门卫不肯放行，就干脆往栏杆下一钻，“用户要我送到楼层下，我送过去就出来。”
“反了你？规矩就是规矩，你以为小区是什么地方，谁都能随随便便往里闯？”
银发少女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拍，从保安亭里走了出来，挡在大门正中间。她个头不高，站立的姿势倒是理直气壮，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了外卖员的身前。
“那我要是被打差评了怎么办？你给我付钱吗？”
“那是你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你**的。”
两位少女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更是上手推搡了起来。
陆碌为本来还挺喜欢看女孩子打架的，现在也是站在了原地忍不住品鉴了起来，但一想到那位气势汹汹、开打后却节节败退，眼眶红红、一副吃瘪雌小鬼模样的银发少女，竟是个年过50的老大爷，顿时喉咙里升起来一阵反胃，也对两者之间的打架没了兴趣。
在小区里找到自己的单元楼，上楼，炒菜的声音在楼梯间飘荡着，混合着油烟机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一股酱油爆香的气味。明明世界还是如此的熟悉，但恐怕站在厨房里做菜的大妈此刻在他眼里也会变成可爱的美少女吧。
陆碌为推开家门，低头脱鞋，脚上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太对劲，是一双小号的女士款，粉色鞋面上还有白色的条纹。他把鞋脱下来放到鞋架上，手指松开的瞬间，那双鞋在他视野里恢复了原样，变成了一双四十二码的灰色男式运动鞋。
“啧，细节居然做得这么好。”陆碌为有点不知道该对自己的大脑显卡说些什么了。
往屋里走去，炒菜的香气却越来越浓郁，声音也越来越响亮。陆碌为记得自己把厨房的窗户关上了，隔壁家炒菜的声音不会这么响亮才对，但这声音却近在咫尺，陆碌为有些记不起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了。
然而探头望去，声音的源头居然在自己的厨房，那是一个金发的女孩，在他的厨房里一手握着锅铲一手端着锅在颠勺，菜品在锅里上下翻飞。
她头发扎成利落的单马尾，几缕没扎住的碎发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摇摆着，显得活力满满。
听到开门走进来的的声音，她也走出了厨房站在陆碌为面前，还系着围裙，锅铲上也还沾着酱汁的痕迹。她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庆幸和心疼的表情，想要直接张开臂弯抱住他，但拿着锅铲不方便，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
“亲爱的，你可算回来了……听医生说你醒了，我本来想自己下厨给你带饭的，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回来了，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好呢……”
“你……”
“你头还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医生有没有给你开药？药拿回来了吗？你坐公交车回来的还是打车回来的？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呀，你刚醒过来就自己跑回来，万一在路上又晕倒了怎么办……”
“你听我说……”
“你肯定饿了吧，我炖了汤，还炒了几个菜，都是你平时爱吃的，不过你刚出院可能不能吃太油腻的，我炒菜的时候特意少放了油，盐也减了量，你要是觉得淡了跟我说一声……啊对了，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吧，不对，还是先盛碗汤暖暖胃……”
她这样自顾自地说着，陆碌为的话每次都被她打断，陆碌为受不了了，大声地打断了她：
“不是，你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