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星期三,晴。
第三十七次。
林辰又一次在午休铃声响起的瞬间,将最后一口牛奶咽进肚子里,然后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他身后迅速远去。男生们在讨论昨天更新的新番,女生们在分享新买的文具,还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唉声叹气。这些声音林辰都很熟悉,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他是高二(3)班的透明人。
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透明人,而是那种存在感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透明人。他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性格内向,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几乎不和同学说话。开学一个多月了,班里还有很多人叫不出他的名字。
林辰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他很享受这种状态。
因为他有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能看到 "时间残响"。
这不是什么酷炫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诅咒。从他记事起,他就能看到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在他们生前最后停留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死前最后做过的事情。
这些残响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是时间留下的空洞影子。它们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直到时间的力量将它们彻底磨灭。
小时候,他因为指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 "那里有个阿姨在擦桌子" 而被父母带去看了无数个心理医生。医生们一致诊断他患有儿童幻想症,给他开了很多药,但那些影子从来没有消失过。
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看到残响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学会了在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书。
他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地方,尽量避免去那些容易发生意外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总是有很多残响。
老槐树下跳皮筋的小女孩,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老爷爷,十字路口焦急等待的年轻人,医院走廊里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孕妇……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残响,见过太多太多死亡的瞬间。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让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
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学校教学楼的天台。
这里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残响。至少,在一个月之前,这里没有。
天台的铁门总是虚掩着,不知道是哪个学长学姐故意留下的。生锈的合页发出 "吱呀" 的呻吟,像是在抱怨又有人打扰了它的宁静。林辰熟练地侧身挤过门缝,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操场传来的喧闹声。
他走到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全麦面包,慢慢啃了起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天台,然后,不出所料地,停留在了东南角的那个身影上。
是那个转学生,苏晚。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微风轻轻吹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她的头发用一个蓝色的发圈扎成了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背对着林辰,站在护栏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风车,正专注地看着风车在风中旋转。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远看去,她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了。
准确地说,是他第三十七次在九月十五日的午休时间,看到苏晚站在天台的东南角,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风车,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势。
林辰第一次注意到苏晚,是在一个月前。
九月一日,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带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进了教室,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苏晚。
苏晚长得很漂亮,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性格也很开朗,一点都不怯生。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还唱了一小段歌,赢得了全班同学的掌声。
她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二(3)班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快,她就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了一片。女生们喜欢和她一起去厕所,一起去食堂吃饭;男生们则总是找各种借口和她说话,给她送零食和礼物。
林辰本来和她没有任何交集。他就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以为,苏晚会和其他那些受欢迎的同学一样,永远不会注意到他这个透明人。
直到九月十五日那天。
那天午休,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天台,却看到苏晚站在东南角,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风车。
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天台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地方,别人也可以来。他以为只是巧合。
但第二天,九月十六日,他又在天台看到了她。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手里拿着同样的蓝色风车。
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三十七天,每天都是如此。
林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把活人当成了残响。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活着的人会像残响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但他仔细观察过。
苏晚的影子是真实的,会随着太阳的移动而变化长度。她会呼吸,胸口会有规律地起伏。她会眨眼,长长的睫毛会轻轻颤动。风车转动的速度也会因为风力的变化而不同,有时候转得快,有时候转得慢。
她是真实存在的。
但她又确实在重复着同一天的行为。
这太奇怪了。
林辰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放进了口袋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
三十七天了。他已经忍受了三十七天的好奇心折磨。每天看着苏晚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做着同样的事情,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辰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朝着苏晚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当他走到离苏晚还有三米远的地方时,苏晚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她迅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和警惕。当她看到林辰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 林辰同学?" 她不确定地问道。
林辰点了点头。他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苏晚居然知道他的名字。毕竟在班里,他一直是个透明人,很少和别人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的语气有些生硬,手里的风车握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每天都来这里午休。" 林辰如实回答,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每天都在这里站着?"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 我喜欢这里的风景。"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这个笑容很假,假得连林辰都能看出来。
"是吗?" 林辰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但你已经连续三十七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拿着同一个风车,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了。"
苏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手里的风车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蓝色的叶片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你……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林辰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林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击中了她的要害。
天台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耳边的 "呼呼" 声,以及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这些声音平时听起来很正常,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很久,苏晚才缓缓地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泣。
林辰的心微微一动。他从苏晚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助。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原来…… 真的有人发现了。" 苏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无比绝望。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风车,紧紧地抱在怀里。
林辰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那么直接。也许,他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问她。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辰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他也蹲下身,看着苏晚的眼睛。
苏晚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了她白色的连衣裙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林辰同学," 她看着林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相信时间循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