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压在枕头底下之后的第七天,一封新信来了。
不是贤者塔的。不是卡斯帕长老的。信封上盖的是落日平原以南、联盟议会的火漆印。深红色的蜡封上压着一枚天平与法杖交叉的纹章,纹丝合缝,郑重其事得和那个臃肿的机构一模一样。副官把信送到书房的时候表情跟平时递军报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转身出去之前顿了一拍——只有一拍——灰眼睛从信封上移到艾琳诺斯脸上,然后什么都没问,带上了门。
她拆信的时候我在旁边翻她的《大陆植物图鉴》,余光一直跟着她的手指。信封拆开,信纸展开,她看得很慢。嘴角没弯,眉头没皱,金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每一行字,又倒回去重看了某一处。然后她把信放在桌上,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点了一点。
“联盟议会知道你在魔王城了。”
卡斯帕说会替我先瞒一段时间。他确实瞒了。但他也提醒过,塔里其他人会注意到。纸包不住火,尤其当这把火是曾经烧过七座前哨塔的贤者洛琳。从我变回人形那天起,这件事早晚会传出去。现在,它传到了联盟最高层的耳朵里。
“议会措辞很有水平,”她把信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邀请贤者洛琳前往议会驻地就近期战略动向进行说明’,没说你是叛逃,没说你在通敌,没说你是被俘。邀请。”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指节无意中轻叩了两下扶手,“这是试探。”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措辞确实滴水不漏——邀请函式的开头,老朋友般的问候,中间夹了三个问句:是否自愿留驻北境,是否有人身自由受限制,是否愿意在适当时候向议会述职。“他们怕我被你绑架了,”我放下信,“或者更糟——怕我自愿跟你合作。”
“你是自愿的吗。”她偏头看我。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左肩旧伤的边缘,那里被睡袍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白的疤痕在领口处微微反光。
我绕过书桌走到她椅子旁边,靠着扶手,把下巴搁在她没受伤的右肩上。“我是自愿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刚好只能被她听见,“比任何魔法契约都自愿。”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右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还是那个动作。和揉一只黑猫的耳后完全一样。
但联盟议会不是卡斯帕,议会没有二十年师生情,没有两个随行见习法师在城门口发抖。议会有议会的规矩,背靠着日月平原以南所有的人类王国,掌控着贤者塔的预算拨款和战略指挥权。而他们眼里,北境是敌占区,魔王是最终关卡,贤者洛琳在决战前夕忽然不声不响地转到敌方阵营,这件事如果不给一个交代,军事法庭可以定下来的最轻罪名是“擅自脱离指挥体系”。
“我回去一趟。”
她叩扶手的指节停了。金红色的眼睛从信纸上移过来,落在我脸上。没说话,但嘴唇抿紧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线,那是她说“不行”之前的预备表情。
“不是回去述职,”我在她开口之前截住了她的话,“是回去说清楚。告诉他们我不是被绑架的,不是被控制的,没有背叛任何人的利益。我只是留在北境,是你给了我机会。趁着事情还没发酵,去把它摁在萌芽阶段。”
“你不怕他们扣下你。”
“我是大陆最强的贤者,没有之一。”我看着她,“他们扣不住。”
她不说话了。窗外的风从北境平原上刮过来,卷起庭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树上飘落的花瓣。第三朵花已经彻底谢了,花瓣落在泥土上铺了一圈浅紫色,但树枝上的米粒小果比上礼拜大了整整一圈。她沉默了很久——和卡在帕跟她私下谈话时一样长。然后她把右手从我脑袋上收回去,拿起桌上那封联盟信再看了最后一遍,放回信封,压平火漆边缘翘起的一小片蜡。
“不能一个人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副官不能去。你没有副官。让雷格带一支小队在联盟驻地外接应。”她把信放在桌角,语气像在下达一道跟军粮调配没区别的指令,“你不是贤者塔的人了。按战时条例,你脱离贤者塔指挥体系后归魔王城——归我。我的外交信使可以带随行护卫。雷格会以外交护卫的名义跟你过去,驻扎在联盟城门外五里,你有事用魔法通讯叫他。如果你被扣——我叫他带第四支队翻进去。”
“那是联盟议会。不是旧矿区。你不能叫副官带第四支队翻进去。”
“那是联盟议会,”她抬起眼看我,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扣我的贤者,第四支队都是少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缓过来,“你的贤者。你跟他们这么说的吗。”
“不是跟他们说的。”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向窗外,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起很淡很淡的粉色,“是跟你说的。”
午后。副官被叫进书房接受指令。我把她的披风翻出来挂在衣柜最外面,又把她的药匣子打开补了几卷新绷带和两罐药膏——她左肩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还是会泛酸,上次副官告诉我的。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自己的法杖和魔力护符,发现少了一枚旧护符。翻遍口袋没找到,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到——上面沾着一小团黑猫的毛。
我捏着那枚护符和那团黑毛站了好一会儿。猫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魔力装备都散落在哪些地方。原来一直都在她沙发缝里,在她书桌角,在她躺椅底下,在她枕头旁边。她替我收着这些旧东西收了半年,什么都没说。
晚上。她靠在床头翻那本《大陆植物图鉴》——不是那本旧的,是前几天让副官从城里书店新带回来的修订版。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和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一模一样的紫色花,旁边小字标注写着“北境早春兰,果实可入药”。
“这花还能入药。”她把书摊开给我看。我凑过去,看那行很小的字。“清热化瘀,主治旧伤。”
她把这一页用指尖轻轻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熄灯。黑暗里她的手照例摸到我的头顶,手指插进发根揉了揉。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开口:“什么时候走。明天?”
“后天。”
“那就后天。”
魔王城的钟敲过了十二下。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转着联盟议会、火漆信封、第四支队、外交信使、还有那句话——扣我的贤者,第四支队都是少的。忽然想到我从来没问过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把我从“贤者洛琳”加了一个“的”字变成“我的贤者”。是她一个人坐在书房写那封信的时候吗?还是她在北境入冬后第一个没有我的晚上,把信封放在书架上每天看一眼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十二年前边境的第一面,她让人退下,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法师走过来,没开一刀。也许从那时候起,所有档案里写的“敌方贤者”,在她心里都是“我的贤者”。
(第二十三章写完。洛琳要回一趟南方,面对联盟议会的试探。现在问题来了:她这一趟南行能顺利把议会的嘴堵上吗?联盟议会里那些自从战时以来就习惯把北境当最大假想敌的人,会接受“魔王和贤者在一起了”这个事实吗?还是会用别的什么手段,把这个消息变成另一场战争的导火索?评论区继续聊,明天出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