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我睡过了头。
不是我懒。是前一天晚上艾琳诺斯忽然说“明天没什么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的头按在她肩窝里,说了句“再睡一会儿”。那个“一会儿”直接从晚上十点变成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明晃晃地劈在窗帘上,把整间卧室照得透亮。她不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张扬:“去书房批几份文件。厨房热着早饭。别空腹。”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轻更小:“你睡觉流口水。”后面加了一个很短的破折号,像是写完觉得太欠揍,又舍不得划掉。
我坐在床上拿着这张纸条笑了很久。
下楼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副官。他照例抱着文件夹,灰眼睛扫过我,脚跟啪地一碰,“贤者大人。”然后他补了一句从没补过的话:“魔王大人说您今天休息,不用去书房帮忙。”我正想说好,他又面无表情地加了第三句:“她还说您可能会忘记吃早饭,让我路过厨房的时候提醒厨娘把粥重新热一遍。我已经提醒过了。”
他转身走了,皮靴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和步伐一样从不多余。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整个魔王城都在替她盯着我吃饭。
厨房里厨娘果然把粥热着,白粥配了两碟小菜和一碟煎鱼。不是小鱼干,是新鲜的、煎得两面焦黄的小鱼。端上来的时候她特意说:“魔王大人昨晚吩咐的。说您在南边开会瘦了。”我说才去了几天。她把围裙一叉,“几天也是瘦了。”
我低头吃鱼,她站在旁边看,目光慈祥得和看自家闺女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她书房的沙发上写新一章的大纲。她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笔尖沙沙响,偶尔翻一页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有一回我抬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她没躲,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继续低头批文件。好像我在她书房里待着是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以后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
“艾琳诺斯。”
“嗯。”
“你在预备会上跟南方特使说的那句——‘她可以代表我签字’。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么说的。”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金红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变成很浅很浅的琥珀色。“不是预备会决定的。是很久以前。”她顿了顿,“第一次在战场上替你挡那一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窗外的歪脖子老树上,那颗青皮果子已经完全转紫了,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是在点头。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是上辈子——我蹲在窗台上,看着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发抖。那时候北境还是冬天,我还是一只猫,她还没有告诉我任何事。现在树叶满枝,果子熟了。她在文件上签字,尾款签的是“洛琳的”。
“那你预备会上叫我未婚妻,”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走过去站在她椅子旁边,“也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
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但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起很淡很淡的粉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努力维持平淡但尾音微微往上飘:“那次在落日平原的树下刻完名字。回去的路上你睡着了,靠在我肩上。”她顿了顿,“我在马车里想了很久。想这个称呼合不合适——想了很久发现,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我弯下腰,在她眉心那道白线——那道她替我挡禁咒留下的旧伤上,轻轻碰了一下。“下次直接告诉我。”
“这次就在直接告诉你。”
窗外那颗紫色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北境的夏末,天空难得裂开一片湛蓝,蓝得像被水洗过。远处哨塔上的旗子懒洋洋地飘着,厨娘在中庭晾被单,副官在巡城,勤务兵多兰在给歪脖子树浇水。魔王城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晚上,我坐在床头翻那本快翻烂了的《大陆植物图鉴》,翻到那一页被她折过角的“北境早春兰”。她在旁边看新送来的后勤报表,右手拿笔,左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膝盖上。我把她的手握住,她没抬头,手指轻轻蜷起来,扣住我的指节。
“那颗果子应该可以摘了。”她翻了一页报表,语气平淡。
“明天去摘。”
“明天你有空?”
“有。我每天都有空。”我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往她那边挪了挪,“和平协议都签了,以后最忙的事就是陪你开会陪你种花陪你摘果子。”
她把报表放下,偏头看我,眼角那道极细的笑纹又浮起来。“听起来像未婚妻该做的事。”
“那你呢。魔王大人以后最忙的事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和揉一只黑猫的耳后一模一样。“陪你。”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厨娘可能会煎鱼,歪脖子树上的果子可能会熟。但我知道这不是轻描淡写——这是她所有的郑重,裹在漫不经心的外壳里,和她的日记一样,和她的战书一样,和她所有只做不说的温柔一样。
魔王城的钟敲过十一下。窗外那颗紫色果子上凝了一层很薄的夜露,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明天去摘果子。后天卡斯帕会寄来贤者塔的档案移交文件。下个月要去一趟南方,带她一起——不是混在人群里,不是帽子压到下巴,是光明正大地并肩走进去。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肩窝。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一下一下慢慢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