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魔王城窗台上那只黑猫，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每一个在魔王城待过的人都能告诉你——有些东西变了。
歪脖子老树上的果子每年秋天都会熟。第一年熟了三颗，厨娘摘下来熬了两小罐果酱，一罐放在魔王大人书房，一罐放在贤者大人床头。第二年熟了五颗，她多熬了一罐，让副官寄去贤者塔。卡斯帕收到后回信，措辞照例很嫌弃：“果酱太甜。你师娘说下次多放点柠檬。”第三年树上挂满了紫色的小果，压得枝头轻轻弯下来，多兰摘了整整一篮子送到厨房，说以后后勤处的早餐果酱可以自给自足了。
草地上的春草开到了第六片。从最初那一小丛紫色，到后来铺满了整片草地，再到越过草地边缘往歪脖子老树的方向蔓延。艾琳诺斯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去撒种子，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我去。一个人去的时候她会在草地上坐很久，看看远处的哨塔，看看近处的新苗，然后站起来把空皮袋叠好，慢慢走回城堡。两个人去的时候她的话也不多，但会指着某一丛花开得最密的地方说：“那年你种的。”我不记得自己种过哪一丛，但她记得。每一丛都记得。
和平协议从正式磋商机制变成了定期互访机制，又从互访机制变成了例行交流。南方特使每年春秋各来一趟魔王城，第一年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拘谨，第四年来的时候已经能跟厨娘点菜了。他那年轻的副手后来在落日平原主持新建了一所联合学院——北境和南方各派一半教员，招收两边的孩子，课程设置由卡斯帕和艾琳诺斯共同审定。学院图书馆墙上挂着一幅落日平原的全景画，落羽杉下的长桌和刻字的树被画在最显眼的位置。画框底下贴了一行小小的铜字——“这里曾是战场。”
卡斯帕退休了。贤者塔的事务移交给他亲手挑选的继任者，一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女长老。交接仪式上他只说了一句话：“别把学生管太死。不按规矩来的那些，往往是最好的。”然后他带着师娘搬到了北境。不是搬进魔王城——他不肯，说“我一个前贤者塔长老住魔王城里算怎么回事”。他在魔王城外三里的小镇上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从贤者塔移植过来的薄荷花。来年春天就可以坐在自家院子里，远远望见魔王城哨塔上的旗子。
那个当初把红茶端进实验室导致法阵爆炸的学徒，后来成了贤者塔最年轻的符文学讲师。他每年开学第一课都会对着满教室的新生讲同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贤者，实验做到一半被她的学徒打断了，然后她变成了一只猫。”新生们以为这是笑话。直到期末考，卡斯帕作为荣誉客座教授来旁听，站起来补充了一句：“不是笑话。是真的。”然后他用法杖在地上一顿，对那个满脸通红的前学徒说：“你差点把你老师炸成猫。但她也因此成了魔王的新娘。在座各位未来注意，实验事故不完全是坏事，看对象。”
雷格还是副官。他从来没有升职，不是不能升，是他拒绝了所有升迁调令。他说魔王城需要一个副官，而他只会当副官。多兰在他手下慢慢升到了勤务组副队长，曼德尔老兵的左眼视力又差了一些，但用仅剩的右手在后勤仓库盘点物资从不出错。有一回新来的勤务兵问他：“听说魔王大人以前养过一只黑猫？”他说：“那不是猫。”新兵追问是什么，他低头继续清点被服库存，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沙哑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跟饼干配料毫无关联的事实：“是贤者大人。”
副官那天难得在走廊上碰见我，脚跟啪地一碰，“贤者大人。”然后补了一句从没补过的话：“曼德尔昨天跟新兵说你是贤者。这是他退役前第一次主动跟人解释一件事。”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整个魔王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写档案。
我和艾琳诺斯还是住在魔王城那间看得见歪脖子老树的卧室里。她还是会每天早起批文件，我还是会在她书房沙发上写新的大纲和报告。她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我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对上了她也不躲，只是弯一下嘴角继续写。好像这件事——我们在一起——已经变成了和呼吸同样自然的事情。
那年夏天我们回了一趟南方，不是去办外交，是去住师娘买的那栋二层小楼。阳台上的两把躺椅都摆好了，一左一右，中间的小茶几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师娘在楼下喊：“晚饭吃红烧肉！洛琳你上次回来说想吃的！”艾琳诺斯躺在左边那把躺椅上，偏头看我。阳光从阳台上攀着的花藤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左肩旧伤的边缘洒了一小片细碎的金光。她说，你师娘上次还叫我魔王大人，这次直接叫小艾了。我说，那你介意吗。她想了想，说：“还行。”
晚上我们躺在两把并排的躺椅上看星星。南方的星空和北境不一样，银河很淡，星星散得很开，一颗一颗安安静静地悬在深蓝的天穹上。远处有蟋蟀在叫，隔壁院子里飘来栀子花的香味。她的右手搭在躺椅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蜷——和当年在魔王城床上等一只黑猫把下巴搁进她手心时一模一样。我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
“艾琳诺斯。”
“嗯。”
“谢谢你在那些年里替我修法阵、替我挡刀、在日记里写我、在开战之前刻名字、在我授勋那天混进观礼区最后一排、在北境入冬后第一个没有我的晚上写信。”
她偏过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南方的星光。“你呢。”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心口。掌心的温度和她的体温融成同一个节奏。
“谢谢你把我捡回来。”
歪脖子老树上的叶子黄了又绿，草地上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落日平原上的落羽杉越长越高，树上刻着的两个名字被树皮慢慢包裹，又从包裹处长出新的纹路。魔王城哨塔上的旗子每天傍晚准时降下，第二天黎明准时升起。厨娘还在研发新菜谱，副官还在巡城，多兰还在浇花，曼德尔还在清点库存。这个世界没有变——只是所有曾经锋利的，都被时间磨成了温润的。
而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一个人刻名字的魔王，和那个曾经在法师塔顶一个人画法阵的贤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转身走过。
完结了。
从第一章《礼拜天的猫》到现在，快八万字，三个多月。谢谢每一个追更到这里的人，谢谢投过月票、写过评论、点过收藏的你们。
洛琳和艾琳诺斯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们在落日平原的落羽杉下签了婚约，歪脖子老树上的果子每年秋天还会熟，草地上的春草明年还会开。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小满U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