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涩谷区边缘的“L'Arc”咖啡厅,一向以其静谧的昭和复古风闻名。
棕红色的实木地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的豆香,以及一种名为“沉重”的粘稠氛围。
此时正值午后,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将街道冲刷得一片泥泞。
雨滴敲击在厚重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某种不详的鼓点。
卡座内,神宫寺凛夜正低着头。
从路人的角度看去,这位少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美”这个词的亵渎性诠释。
他那头鸦青色的短发微微遮住了额头,露出一段如霜雪般冷白的颈脖。
半透明的指尖轻轻搭在纯白色的瓷杯边缘,细微的颤抖顺着指关节蔓延,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易碎感。
“凛夜……”
对面的男声沙哑而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说话的是藤堂悠真。
他身着剑道部的黑色队服,平日里那双总是盛气凌人、充满保护欲的眼睛,此刻却游离不定,满是心虚与挣扎。
在他身旁,月见里莉乃正用手帕捂着嘴,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泪水无声地洇湿了布料。
凛夜没有抬头,只是发出了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嗯,我在听。”
他的声音清冽而柔和,带着一丝不设防的温柔。
这声音让对面的两人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道德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
“我们……我们不能再这样欺骗你了。”藤堂悠真深吸一口气,他那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着,仿佛正背负着泰山般的罪孽,“这段时间,当你为了备考闭关的时候,当你在社团挥汗如雨的时候……我和莉乃,我们……”
莉乃突然失控地哭出了声,她猛地抓住悠真的衣袖,又像是触电般缩回手,转而看向凛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凛夜,对不起……我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可我却……我却控制不住自己……”
凛夜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足以让画师搁笔、让诗人词穷的脸。
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此时倒映着窗外的阴霾,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用那种纯净得近乎圣洁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对背叛了自己的男女。
他表现得越是坚强,对面的两人就越觉得自己是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恶徒。
悠真终于闭上眼睛,发出了终审判决般的宣言:
“对不起,凛夜。我和莉乃……我们相爱了。”
死寂。
咖啡厅里的大提琴曲刚好转入一个凄凉的高音,仿佛在为凛夜的青春哀悼。
然而——
在神宫寺凛夜那副“深受打击、灵魂出窍”的绝美皮囊之下,他的内心世界正在发生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核爆炸级狂欢。
【——!!!】
【——出现了!真的出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当面牛头人’现场吗?!】
【——好耶!!这种垃圾话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动听的仙乐!藤堂悠真,你真是个天才!月见里莉乃,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凛夜在内心疯狂地尖叫着,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人设,他现在真想直接跳上桌子来一段托马斯全旋接大风车,顺便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当成陈年香槟喷向天花板。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没人知道,作为这两个“怪物”的连接中心,他每天的生活是多么的惨绝人寰。
视线穿过名为“悲伤”的迷雾,凛夜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如地狱般的过往: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莉乃因为凛夜在回家路上帮一位老奶奶捡了橘子,便认定他“对其他异性产生了不洁的关怀”。
凌晨三点,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凛夜家的窗台上——那是三楼!她用那种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神盯着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活生生的麻雀,语气温柔地呢喃:“凛夜,如果你再这么博爱,我就把所有被你碰过的生物都做成标本,永远留在我们房间里好不好?”
而藤堂悠真更是不遑多让。
这位大哥自诩为“凛夜最坚强的后盾”,实际上是个控制欲爆表的狂魔。
只要有男生想约凛夜去游戏厅,第二天那个男生绝对会因为“走路不小心摔断腿”而请假。
悠真会一边帮凛夜削苹果,一边露出阳光却令人胆寒的笑容:“凛夜太单纯了,除了我,谁都会带坏你的。我会一辈子盯着你,不让任何人染指你。”
莉乃是防盗窗,悠真就是电网。
凛夜觉得自己不是在谈恋爱或交朋友,他是被关进了一个贴着“绝世珍宝”标签的真空玻璃柜里,每天呼吸着两份窒息的爱,连打个哈欠都要计算角度。
而现在,这两个随时会引爆的人间炸弹,居然背着他——互相融合了!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凛夜在内心咆哮着:【莉乃的监视器以后会装在悠真身上,悠真的拳头以后会用来对付莉乃的追求者!你们两个控制狂就在彼此的余生里互相折磨吧!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垃圾,请务必锁死,钥匙我已经扔进太平洋了!】
“凛夜……你说话啊,求求你,骂我们也行,打我也行!”悠真看到凛夜久久不语,吓得脸色发青。
他最怕的就是凛夜这种无声的崩溃,这让他觉得自己亲手撕碎了人间唯一的净土。
凛夜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忍笑忍到肌肉痉挛的表现,但在对面两人眼中,那是极致哀恸引发的战栗。
“我……我没有资格骂你们。”
凛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抹去眼角那颗酝酿已久的泪水,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幅凄美的油画。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他苦笑着,目光低垂,“你们在一起时的眼神,那种默契……是我给不了的。
悠真你是那么耀眼,莉乃你是那么热烈,我一直觉得,夹在你们中间的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不!不是这样的!”莉乃崩溃地大喊,她想去抓凛夜的手,却被凛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凛夜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名为“温柔到让人想去死”的微笑。
“不用道歉。既然你们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作为……作为你们共同珍视过的人,我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呢?”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柳絮。
“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凛夜拿起书包,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他的心碎。
“凛夜,单我们已经买过了,我送你……”悠真急忙起身。
“不用了。”凛夜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以后……这种事也请悠真代劳吧。莉乃就交给你了,请务必,一定要让她幸福。”
——【一定要紧紧抓牢她,千万别让她跑出来再祸害我了!求你了大哥!】他在心里疯狂补充。
凛夜迈开步子,走向咖啡厅的大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仿佛全世界的光都随着他的离去而熄灭了。
“恭喜你们。”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侧过脸,留下一个足以让两人愧疚一辈子的绝美侧颜。
“走的时候……麻烦把门带上。”
叮铃——
风铃声碎了一地。
随着咖啡厅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神宫寺凛夜正式踏入了雨中。
凉爽的雨丝落在脸上,凛夜低着头,快步走过转角。
确认那两人的视线彻底消失后,他猛地靠在墙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新鲜空气。
“噗——哈哈哈!”
他捂着肚子,发出了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爆笑。
憋得太辛苦了。
那种明明想放礼花却要演葬礼的感觉,差点让他憋出内伤。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屏蔽联系人:月见里莉乃。】
【屏蔽联系人:藤堂悠真。】
【删除所有关联位置共享……成功。】
【卸载“情侣专属24小时心跳监控仪”软件……成功。】
看着屏幕上一个个消失的枷锁,凛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得要飘起来了。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曾经觉得压抑的雨云,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朵朵巨大的棉花糖。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凛夜理了理被打湿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邪恶又灿烂的弧度。
什么易碎感,什么忧郁美少年,统统见鬼去吧!
今晚,他要买全涩谷最辣的炸鸡,通宵打那部被莉乃禁止了半年的血腥暴力动作游戏,然后在大床的正中央横着睡到自然醒!
“神宫寺凛夜的单身元年,正式开始!”
少年在雨中欢快地转了个圈,校服下摆飞扬,像是一只终于逃出牢笼的金丝雀,正扇动着羽翼向深渊外的广阔天地飞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那间咖啡厅里,悠真和莉乃正对着他留下的那个空座位,陷入了更深、更病态的自我折磨中——而这种折磨,在不久的将来,会演变成另一种更麻烦的“纠缠”。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的神宫寺凛夜,只想去便利店买一罐大容量的冰镇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