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京,初秋的阳光带着一丝并不刺眼的温柔,穿透了昨夜暴雨洗刷后格外澄澈的云层,洒在私立秀尽学园那条种满银杏树的通学坡道上。
神宫寺凛夜混在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人流中,单肩挎着干瘪的书包,脚步虚浮。
他昨晚通宵鏖战《受苦之环》,加上早上那顿堪比核弹级热量的半价猪排便当在胃里翻滚,导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介于“即将飞升”和“原地圆寂”之间。
【好困……感觉走着走着就能直接睡死在马路上。】
凛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水雾瞬间充盈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
他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眼角,殊不知这个在自己看来极其粗鲁的动作,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一幅名为《堕天使落泪》的世界名画。
“只要撑过今天上午的课,中午就能去天台补觉了。只要我足够低调,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这个失去光环的路人甲……”
凛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他完美的“NPC隐身计划”。
失去了藤堂悠真这个人形推土机在前面开路,也失去了月见里莉乃这个移动监视器在后面断后,凛夜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终于可以享受泯然众人的快乐了。
然而,当他的一只脚刚刚踏进学园那扇气派的锻铁大门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喧闹的校门口,像被按下了某种静音键。周遭的交谈声、打闹声、甚至是女生们互相分享晨间八卦的叽叽喳喳声,在凛夜出现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凛夜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今天早上穿错鞋了?还是我的拉链没拉?】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扫视了自己一圈。制服穿得很整齐(虽然因为昨天淋雨有些褶皱),鞋子也是配套的制服皮鞋。
除了头发因为自己刻意抓乱而显得有些颓废外,没有任何不妥。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看他?而且,那种眼神……极其诡异。
如果说以前大家看他,是因为他那张连星探都要下跪的初恋脸而产生的“惊艳”与“憧憬”,那么现在,这种眼神里掺杂了一种极其浓烈的、粘稠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物质。
那是——"同情。"
以及无限膨胀的"保护欲"。
“看……是神宫寺同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捂住嘴,眼圈竟然红了。
“他今天看起来好憔悴啊,脸色那么苍白,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昨晚一定哭了一整夜吧?”旁边的女生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心疼。
“太过分了!那两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亏他们还是神宫寺同学最信任的人!”
路过的一群高年级男生也没有了往日的嫉妒,反而一个个咬牙切齿,用一种仿佛要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悲壮眼神看着凛夜。
“藤堂那家伙,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说什么‘神宫寺由我来保护’,结果他自己背刺了兄弟!”
“禽兽不如!连朋友的女朋友都抢,更别说神宫寺同学脾气那么好,那么温柔……”
“听说月见里也承认了,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把神宫寺同学伤成这样,我看他们是想被全校公审!”
凛夜虽然走得慢,但由于周遭太过安静,那些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哈?】
凛夜那因为熬夜而迟钝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神宫寺凛夜被女朋友月见里莉乃和挚友藤堂悠真双重背叛”的消息,就已经插上了翅膀,飞遍了私立秀尽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凛夜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等一下,这传播速度是不是太离谱了?你们是住在八卦发射塔里吗?!而且,谁因为这种事哭了一整夜啊!老子昨晚是因为打Boss死了五十次才熬出黑眼圈的好吗!这是光荣的战损,不是什么失恋的泪痕!】
他想大声解释,想告诉所有人“我爽得一批,他们俩内部消化简直是造福人类”。
但理智硬生生地拉住了他。
不行,如果他现在表现得欢天喜地,不仅会崩坏他一直以来为了生存而苦心经营的“温柔善良受气包”人设,还可能引来那两个神经病的二次报复(比如认为凛夜是在强颜欢笑,从而愧疚心爆发再次黏上来)。
为了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他必须将这个“悲情男主角”的剧本演到底!
于是,神宫寺凛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四处张望。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让那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忧郁的阴影。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极其自然地垮下去了几分,呈现出一种长期承受心理重压、不堪重负的脆弱感。
他微微咬住下唇,仿佛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悲痛,然后,加快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匆匆穿过人群,走向教学楼。
“啊……他逃走了……”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这样盯着神宫寺同学,会让他更难过的!”
“对不起,神宫寺同学,请你一定要坚强啊……”
人群在他身后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仿佛摩西分海。每个人都带着朝圣般的悲悯,目送着这位“全校最可怜的受害者”走向他的鞋柜。
走廊里。
凛夜一边换着室内鞋,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完蛋了。我以为没了悠真和莉乃的保护,我会被当成失去靠山的软柿子,或者被那些嫉妒我的人当成全校公敌踩在脚下。结果……这剧本不对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需要被保护的濒危动物?!】
他关上鞋柜,深吸一口气,朝着二年级A班的教室走去。
每走过一扇窗户,他都能感觉到里面射来的那种名为“母爱/父爱泛滥”的视线。
这比莉乃那种赤裸裸的监视还要可怕。
莉乃的监视是单点的、具象的,至少他知道该躲哪。
而现在,全校几千双眼睛,全都变成了充满怜爱的探照灯!
终于,他来到了二年A班的门前。
这里,是他平时待得最久的地方,也是莉乃和悠真曾经重点“布控”的重灾区。
以前,只要他踏进教室,悠真就会像门神一样站在他旁边,而莉乃(虽然在隔壁班)也会在课间准时出现在窗外。
今天,门神和监视器都不在。
凛夜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教室的推拉门把手。
“唰啦——”
门被推开。
原本因为早自习还没开始而闹哄哄的教室,在凛夜出现的那一零点一秒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多双眼睛,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嘲笑,没有幸灾乐祸。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在举行什么庄严的追悼会。
班长,一个平时极其严肃的眼镜男生,此刻正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凛夜,他手里的粉笔都在微微颤抖。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甚至已经拿出了纸巾,开始擦拭眼角。
凛夜的胃里那块还没消化的猪排,此刻尴尬得几乎要翻个面。
【求求你们了,不要用这种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眼神看着我好吗?我还活着!而且活得非常滋润!】
他硬着头皮,顶着这片能把人溺毙的同情**,低着头走向了自己位于后排靠窗的“主角专属座位”。
“神……神宫寺同学……”
就在他刚要坐下的瞬间,前桌的女生——平时连跟他对视都会结巴的内向女孩小林,突然转过身。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盒价格不菲的明治高级巧克力,双手颤抖着递到凛夜面前。
小林的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那个……请收下这个!吃了甜的东西……心情会好一点的!请你……请你千万不要对这个世界绝望啊!”
凛夜愣住了。
他看着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小林那副仿佛要替他去死的悲壮表情,脑海中警铃大作。
【喂喂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同情了吧!‘不要对这个世界绝望’是什么鬼啊!我只是被甩了(划掉,是甩了他们),不是被查出绝症了啊!你们到底脑补了什么万字虐心长文啊!】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接下这盒巧克力的时候,旁边的男生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小林说得对!神宫寺,你还有我们!藤堂那个混蛋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以后,我们A班全体男生,就是你的兄弟!”
“没错!神宫寺同学,如果你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我们不会笑话你的!”另一个女生也站了起来,大义凛然。
“神宫寺同学,这是我妈妈今早做的厚蛋烧,听说失恋的人吃点热乎的会好受些……”
“神宫寺,这是我珍藏的限量版轻小说,拿去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仅仅不到半分钟,凛夜的桌子上就堆满了各种零食、便当、饮料,甚至是护身符和动漫周边。
全班同学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进贡”仪式,将他们认为最能安慰人心的东西全塞给了这位“战损版美少年”。
凛夜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地贴在墙上。
他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此刻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
但在同学们看来,这分明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感动而不知所措的“脆弱”。
“谢谢……大家……”
凛夜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战略错误。
他低估了自己这副皮囊的杀伤力,也低估了人类在面对“美丽事物遭到毁灭性打击”时,所爆发出的那种恐怖的保护欲和同理心。
以前,有悠真和莉乃这两尊凶神恶煞在,这些狂蜂浪蝶连靠近他三米之内都不敢。
那两人就像是一道极其坚固的堤坝,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洪流。
现在,堤坝溃堤了。
失去保护伞的神宫寺凛夜,并没有变成透明的NPC。
相反,他从“高不可攀的霸总私有物”,变成了“人人都可以来心疼、来拯救的流浪猫”。
这已经不是全校公敌了。
这是全校团宠,是所有人都想来插一脚的“国民级受害者”!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慰问品,以及周围那几十双闪烁着母爱光辉的眼睛,凛夜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救命啊——这到底算哪门子的自由啊!!!我只是想当个安静的单身狗而已,为什么感觉比以前更麻烦了啊!!!】
上课铃声在此刻突兀地响起,暂时拯救了快要窒息的凛夜。
但神宫寺凛夜悲哀地知道,他平静的校园日常,在失去那两个变态的第一天,就已经彻底宣告破产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