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银餐刀与缺口
三天后,猎犬院的信使带来了玛格丽特的检验结果。
她把那把银餐刀和二十五年前的尸骨记录进行了交叉比对。肋骨上有一处切痕和刀刃中段的不规则磨损完全吻合,那是刀刃在刺入时碰到了骨面,被骨骼刮出一处极细微的变形。这把银餐刀和那道肋骨上的切痕像一块拼图的上下两半,从断裂纹理到压力角度都完美对在一起,证明这把刀就是刺穿埃德温胸口的凶器。随检验报告附上的还有一封玛格丽特的短信,她的笔迹永远精准而干净:“刀尖磨损轨迹与尸骨记录匹配。无防御伤。死者正面面对凶器,没有躲避。”
诺克斯把报告折好放进背包,和她附上的那把小号铜扣密封瓶一起带到了淘金窝。
马库斯已经先到了。他和亨利坐在窝棚门口,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茶。亨利把那只歪耳朵小马递给了马库斯,那是他刚从废木头箱里翻出来的,耳朵有些歪,鬃毛上的麻绳已经松了。马库斯把它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小木马翻过来,看着马肚子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刀刻小花,没有抬头。
诺克斯把那把银餐刀放在他们面前。
“凶器找到了。和尸骨记录吻合,没有任何疑问。”
马库斯看着那把刀。那是瓦伦丁家的东西——他甚至认识它。小时候吃饭的时候,这把刀总是摆在他父亲右手边的位置。父亲喜欢用它切烤肉,说它的重量刚刚好。那把刀的银柄上有他父亲磨出来的指痕凹槽,每一道都和他自己握刀时手指的形状完全贴合。
“她在最后五年里,是不是一直活在忏悔里?”马库斯问。
他是在问亨利。但亨利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右手把歪耳朵小马的麻绳缰绳重新绕了一遍,然后很轻地放在桌上那把银餐刀旁边,刀尖朝左,马蹄朝右。老人终于开口,说夫人最后几年总在叫自己“平民”,在任何一张便签上写满小字,写来写去就三个字——“我不配”。马库斯说他见过那些纸条。
他扶着额头坐在石凳上,把头埋进双臂之间。沉默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淘金窝的孩子们筛金屑的沙沙声,和金牛广场传来的钟声。钟敲了十二下,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个孤儿院原址上唯一还站着的三堵老墙,就是被他祖母当年亲手签字的推平令铲倒的。
过了很久,他才恢复过来,转身问诺克斯那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问题:“父亲为什么一直去淘金窝?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要是他直接告诉我母亲,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诺克斯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旧信。这是他在调查孤儿院旧址时从老院长那里找到的东西。埃德温·瓦伦丁勋爵在二十五年的时间里,给圣婴之家写了上百封信。信纸用的是瓦伦丁家的专用信笺,边角印着蜂鸟纹章,信封却被矿渣染成了煤灰色。诺克斯翻到最后一封,递给马库斯。信中写道埃德温已经凑够了矿难孤儿的安置费用。他准备在结婚纪念日那天正式告诉妻子,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他说她一定会高兴的。她以前,就曾是这里的孤儿。
马库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以为是生僻词汇或者字母拼写错误导致的阅读障碍,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压在工具箱下最平的地方,和那只歪耳朵的木头小马并排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提前发了信。”他说。
“也许她知道。”诺克斯说,“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敢猜。怕猜错了,就会被看见底下的补丁。”
马库斯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淘金窝,阳光正在从山坡顶上淡下去,把窝棚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赤脚在矿渣里筛金屑的孩子们正在往家走,手里握着今天捡到的几粒碎金子。然后他站起来,对诺克斯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母亲出殡那天,他帮她把围巾叠进陪葬的旧木盒。围巾上有一个补丁,是二十多年前补的。针脚不是绣娘的,是男主人自己的。他没有问过她那条围巾为什么要留着,现在他知道了。
诺克斯把银餐刀收进证物袋,起身告辞。他蹲在矿渣上站得太久,膝盖发僵,站起来时动作慢了半拍。就在他弯下腰揉膝盖的那个停顿里,他听见亨利用手从废木头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马库斯,是一把小号铜扣密封瓶,盖子上刻着一朵小花,和木梳上那朵一模一样。
亨利把密封瓶放在马库斯手里。他说这是铃兰的梳子。她把梳子塞进老爷的口袋之前,咬了一小截刘海放进瓶子里。那年秋天圣婴之家停了两周的暖气,铃兰开始脱发。老爷收走了她从自己头上拽下来的头发,塞进这件小东西。他说以后孤儿院有了暖墙,要把它挂在礼堂正门第一块纪念牌下。现在不用挂铭牌了。他把瓶子交给少爷,就是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