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猎犬院
铁证院不在灰烬城。
很多人以为猎犬局就藏在灰烬城神殿地下档案室的深处，因为几乎所有钉在安息墙上的铁牌都是从那里运出来的，诺克斯本人也常年在灰烬城及周边领地办案，很少回总部。但实际上，铁证院的总部设在费尔斯特的王都，那座灰烬城以西、骑马要走整整两天的城市，才是王国司法权力的真正中心。
王都比灰烬城安静得多。这里没有昼夜不熄的冶铁炉，空气里也没有铁灰，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云层边缘能看见清晰的白边。城市依一座矮山而建，山腰上是王宫，山脚下是各大行政机关的办公区。铁证院就在司法区的最深处，紧挨着王室档案馆，是一栋用灰色花岗岩砌成的三层建筑，外表朴素到近乎寡淡。没有浮雕，没有纹章，没有刻在大门上的格言，只有门楣上一行用铁水浇铸的小字：凡人被目所欺，钢铁见证本真。
诺克斯收到朱利安的信时，正在铁证院的档案室里整理石楠镇的门框拓片。他把拓片按竖直和横线两部分重新裱了背，裁去多余白边，夹进斯科特家族案卷的证物页。证物描述那一栏，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门框一道木质横档。遗产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而是彼此的身高，以及空心的等待。
他刚合上卷宗，铸铁卿埃塞尔斯坦的秘书就来敲门。秘书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说话永远压着半口气，像是怕吵到墙上挂着的那些旧铁牌。“诺克斯大人，灰烬城真理神殿寄来一封举报信，署名是见习修士朱利安。附件是一本旧日志的摘抄。”
诺克斯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很快，第二遍很慢。读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拓片锁进档案柜，从衣帽架上拿起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深灰色外套。
“你要去灰烬城？”秘书问。
“神殿。”
“铸铁卿大人说过，神殿的案子——”
“我知道。”诺克斯把匕首挂在腰间，扣好外套的领扣，“但有人等了三十一年，不能再让他多等几天。”
铁证院对神殿的态度一向很明确：不主动招惹，但也不回避管辖。王室授予铁证院的权限是“不受时效和管辖权限制”，这个“不受限制”在法理上当然也包括神殿。只是在实际操作中，历任铸铁卿都倾向于和教会保持一种谨慎的距离。神殿有自己的异端审判庭，有自己的司法体系，有自己的监狱和执行场。猎犬院的探员可以翻阅贵族的私人账本，可以撬开治安所封存的证物箱，但神殿的档案柜，总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幔。
诺克斯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帷幔。他刚进铁证院那年，就听前辈说过一句话：神殿在灰烬城立了几百年，他们最大的本事不是审判异端，是让异端在审判之前就已经被所有人忘了。艾德里安这个名字诺克斯以前在翻旧档案时瞄到过一眼。猎犬院的旧卷宗里有一份极简略的记录，抄经员，因撰写异端符咒被判火刑，审判庭签名栏盖的是大司祭的印章。没有细节，没有物证清单，没有被告人陈述。整份记录只有半页纸，最后一栏写着：已审结。
一本三十多年前的旧日志，一个见习修士的举报信。诺克斯在跨上马背的时候想，如果朱利安的判断是对的，那么那半页纸上的“已审结”三个字，就是一句谎言。
他从王都出发，骑马沿着驿道往东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抵达灰烬城的时候，城东冶铁炉的黑烟正被西南风吹得往神殿方向涌去，整座火山口边缘都笼罩在一种暗沉沉的铁灰色烟霭里。
真理神殿的外墙是黑色的火山岩，和灰烬城里普通民宅的石料一样，但它的墙面更光、更冷，每一块砖都凿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几道窄窄的气窗，从里面透出极为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像被困在石头里的呼吸。
诺克斯在神殿门口被一个年轻的值班修士拦住了。那修士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灰色见习袍，袖口浆得笔挺，但脖颈上挂着的圣徽戴反了，链扣朝外，女神像那面贴着自己的胸口。
“铁证院的人没有预约不能进入异端审判庭档案区。”
“那你去通报大司祭。”诺克斯说，“告诉他我在正厅等他。”
他在正厅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女神像就立在他面前，蒙眼金线在烛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天平左盘上搁着一根羽毛，右盘上搁着一块石头，石头比羽毛轻，天平向石头那一端倾斜。诺克斯看着这个被雕刻出来的错误，心想雕刻师是故意这样做的。他在提醒每个抬头看的人：女神不看，但天平不撒谎。
大司祭塞维鲁终于出来了。他穿着深紫色的丝绒长袍，步伐稳重，在圣坛前站定时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一个陈述句：“猎犬院查异端审判庭的旧案，按规矩需要提前书面申请。”
“三十一年前艾德里安修士的审判记录，”诺克斯说，“封在异端审判庭档案柜底层。我来申请调阅原件。”
塞维鲁看了诺克斯几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诺克斯注意到他右手收在大腿侧面的袖子褶皱轻轻抽了一下，是下意识的，不是故意给谁看的。然后他说：“那个案子的卷宗按规定保存三十年，期满应当销毁。现在也许不在了。”诺克斯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塞维鲁转过身，让值班修士带诺克斯去找老档案官马库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