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龙门
诺克斯对龙门的第一印象,是吵。
这座城建在一条干涸的古河床两岸。几百年前这里大概真的有过水,但如今河底裸露的岩石被磨平了棱角,铺成了街道。街道沿着河床蜿蜒上下,两侧的崖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门洞,酒馆、旅店、武器铺、护甲修理行,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叠着招牌。那些招牌几乎都不写字,只画画。一把剑从龙嘴里拔出来,一条断掉的绳结被红线重新接上,一个倒下的火把架在三块金币上。来这里的人多半来自不同领地,方言混成一锅粥,路牌对他们没用,能靠口音互通的图形就够了。
崖壁最高处刻着这座城市的名字,不是费尔斯特通用文字,是一条鱼。鱼尾还浸在水纹里,鱼头已经探出了水面,嘴里衔着一团火。刻痕被风雨磨浅了,但轮廓还很清晰。
“龙门。”凯·阿什比站在诺克斯旁边,仰头看着那个刻痕。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左腕缠着一条旧皮带,背上背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出半拳的宽刃剑。他说话的速度和他走路的速度一样快,属于那种还没看清路就已经踏出去的类型。“传说鱼跳过龙门就会变成龙。这里的人管自己的工作叫‘跳龙门’。接了委托,钻进废墟,活着出来,就算跳过了一次。变成龙的还没见过几个,死掉的倒每年都有。”
诺克斯没有接话。他站在河床街道的正中间,被四周的嘈杂声浪推来搡去。左边铁匠锤砧的叮当响从一间敞开的铺面里砸出来,右边两个断了耳孔的壮汉正在吵架,正对侧的楼上一个女人从窗户探出身子往下泼了一盆脏水,水花溅在石板上,挨泼的男人骂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开始对骂。两个穿着皮胸甲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拎着一只还在滴血的布袋,大概是刚交了兽牙任务。路边水槽旁有人刷靴子上的泥浆,旁边蹲着一排小孩子,正把碎金屑从矿渣里筛出来,摊在石板边沿晾干。
“你不喜欢这里。”凯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没有不喜欢。”诺克斯说,“我只是还没找到喜欢的理由。”
凯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诺克斯招手让他跟上。
冒险者公会的大厅凿在河床北岸最大的一处崖壁里,是整个龙门最显眼的建筑。正门是一整块花岗岩,门楣上刻着公会徽章,两条交叉的龙骨,中间压着一枚撕裂的铜钱。凯告诉他,铜钱象征委托费,龙骨象征那些在远古遗迹中死去的未知种族。在费尔斯特,除王室特许商会外,任何人不得绕过公会对遗迹进行商业开发。这枚铜钱在龙骨下撕裂,既是通行证,也是一张生死状。
大厅里永远挤着三种人:刚交了任务的、正在找队友的,和挂靠在公告栏旁边那几个随时被替换的零时工。空气里有木屑板混着皮革护甲的味道,还有一股腥甜的汗味,来自那些刚从废墟里爬上来还没来得及洗澡的冒险者。有些人坐在长凳上,手上缠着绷带,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真空。另一些人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不断翻新的羊皮纸,眼神和矿渣坡上筛金屑的孩子一模一样。
凯穿过大厅的时候,至少有三个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并不停下来继续聊。诺克斯跟在他身后穿过人潮,那件磨破袖口的深灰色外套在这些穿皮甲、锁子甲和连帽斗篷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除了偶尔几个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合金匕首上的人。那把匕首短得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认得出来,那是铁证院的制式装备,无法仿制。
“你的人缘不错。”诺克斯说。
“都是以前一起出过任务的。”凯推开公会侧廊的一扇木门,走进一条窄小的走廊,声音忽然放低了,“不是什么麻烦事,别人也愿意搭把手。但真正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
他在走廊尽头推开另一扇更旧的门。这里是公会存放已完成委托的契约存档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钉满了羊皮纸收纳袋,每一只袋子都鼓鼓囊囊地塞着几年前的旧合同。房间角落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文书短袍的老女人,正在用炭条给一本旧册子做标注。
凯把一叠旧委托摊在桌上。最上面那张合同是三个月前的,右下角签着两个名字。第一个很潦草,是凯自己。第二个笔画一丝不苟,每个字母的尾端都不拖长。
“他就是我那唯一一个。”凯把合同推到诺克斯面前,“我最后一次和他组队的合同。他是我们小队的侦察员,龙门最好的废墟侦察员。三个月前死在旧文明通道里。公会说他自己解开了防护命绳,踩错了深坑石板。”
“你不信。”
“他不可能会踩错。”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着说出来的,“他能在完全黑暗的地方用手指摸出岩壁的年代。他不会错。”
诺克斯低头看了看合同右下角那个工整的签名,对面还印着冒险者公会的归档签章与侦测编号。他把合同对折好,放进背包。
“那就去让我看看。带我去他最后一步踩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