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三具遗骸
火灾调查报告上的死亡人数是三人。三个人都是退役老兵,火灾发生时正在档案楼里值夜。名字写在报告末页的伤亡统计栏里,用的是很小的字体,仿佛写字的人希望它们不太引人注意。
诺克斯在公会后勤处的旧档案里找到了这三个人的详细资料。第一具遗骸属于一个叫奥列格的人,退役前在龙门外围废墟做了十二年攻击手,左肩和右膝各有一处旧伤愈合痕迹。第二具遗骸属于埃里克,不是凡尔纳庄园那个埃里克,只是同名。他在公会当了十五年侦察员,退役后在档案楼做夜班看守,左手腕骨折过两次,愈合后在骨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槽。
第三具遗骸的身份最让诺克斯在意。他叫科尔姆,退役前不是冒险者,而是公会的文职人员。他在公会里做了将近二十年档案管理,负责编码和归档,从不参与野外任务。一个从不靠近废墟的人,却死在了一场把整层档案室烧成灰烬的大火里。
玛格丽特的验尸报告从灰烬城寄到时,诺克斯正坐在龙门公会临时拨给他的小办公室里翻阅火灾调查报告。凯坐在对面,把三份老兵档案并排摆在桌上,试图拼出他们当晚的值班路线。他咬着笔杆,眉毛拧成一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诺克斯已经见了好几次了。
玛格丽特的笔迹和平时一样精准而干净,但这份报告的篇幅比平时长了很多。她在报告开头写道:三具遗骸均出土于档案楼第三层(顶层)。烧伤程度相同,无法从体表判断先后死亡顺序。但骨组织炭化程度存在差异。奥列格和埃里克的骨骸炭化深度均匀,从表及里呈渐进式加深,符合持续高温烘烤的典型特征。科尔姆的骨骸炭化层次不均匀,颅骨与颈椎区域炭化极深,但盆骨与下肢骨炭化程度显著减轻。这说明他头颈部受到的火焰直接灼烧时间比下半身更长,而这是有外因火焰在局部反复施热才会留下的痕迹。玛格丽特在这段后面加了一条附注:科尔姆的骨骸中段还保留着少量未炭化的骨胶原,这在完全焚毁的顶层火场中极不寻常。他身体下方可能有未被完全烧透的隔热物。
诺克斯把报告放在桌上,对凯说:“他不是被火困住的。他是被压住了。”
凯抬起眼。“什么意思?”
“如果他被压在倒塌的档案架下,架子的重量会让他无法移动,但架子本身也会挡住一部分火焰。他的下半身被压在架子下面,所以下半身的炭化程度轻。但他的头颈没有被挡住,直接暴露在火焰里。”诺克斯用手指在报告上划了一道线,“玛格丽特说他的颅骨炭化极深。这不是被火围住的状态,是有人倒在地面上以后,周边某样东西压住了他,让火持续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反复烘烤他的头颈。”
他抽出三张遗骸出土位置的现场草图,用炭笔在科尔姆的头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发现位置,靠墙旧铁柜前方”,然后用一条线连到奥列格和埃里克的遗骸位置。奥列格倒在档案架倒塌的方向,埃里克靠窗,科尔姆离档案架最远。他的遗骸距离那堵后来被重建的东墙只有不到两步。
“他是离起火点最近的那个。火也是从他上方开始烧的,旧物寄存柜里原本有煤油桶和松脂。”
凯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把视线从报告中抬起来。他的目光在诺克斯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说,他是被谋杀?”
诺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玛格丽特的报告收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河床崖壁上,冒险者公会的公告栏正在更换新一批任务羊皮纸,有几个刚组好队的年轻人在下面仰头看着。不远处镜厅的灯火又开始亮起来。
“火灾调查官当时认为三人是在扑救过程中遇难的。假设有人把他们引到第三层楼,关上防火门,拧开煤油桶,点燃松脂,那他不需要把档案架推倒。架子会在火焰烧断支撑柱后自己倒塌。”诺克斯转过身,“但科尔姆被压在架子下面。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挣扎痕迹的。他的腿没有被卡住,他的手也没有放在遮挡物上。如果一个人看到火焰逼近,他的本能是挡住脸。他没有。他是在火点燃之前就已经倒下了。”
凯站起来,把三份档案并排拢好,然后问诺克斯:“你打算怎么查?”
诺克斯拿起那把合金匕首,挂在腰间,弯腰取走玛格丽特报告里夹着的那张炭化层样本分析单。
“先找他的家属。科尔姆在公会做了二十年文职,他不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档案室里有人能记住他最后一次排班。”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走。我们去问莫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