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老兵
奥斯卡·科尔住在龙门外围的退役老兵疗养所。那是一栋矮长的石砌平房,背靠着河床西侧的一片废渣坡,离龙门公会大厅大约步行半个钟头。门口的遮阳棚下摆着几条旧长凳,其中一条长凳的脚是歪的,用两块碎砖垫着。
诺克斯和凯到的时候,科尔正坐在那条长凳上。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稀疏地往后梳。左手手背上有一大片旧烧伤疤痕,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以上,疤痕边缘已经发白了。他穿着退役老兵常见的灰色便服,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端着一杯公会免费提供的麦酒。
“你是猎犬。”科尔在诺克斯走近时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但不是那种年迈体弱的沙哑,更像一把用得太久磨得发亮的旧锉刀。
“铁证院,诺克斯。”诺克斯坐在旁边,没有掏出徽章,只是把腰间那把匕首转了个方向,让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科尔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凯,然后慢吞吞地抿了一口麦酒。“你们来查那场火。来查火灾的人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上一次来的是一个治安官,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再之前是公会派来的调查员,翻了两天档案,也走了。”他把杯子搁在长凳扶手上,“你不一样。你带着那把匕首。只有铁证院会为了二十年前的死人来。我确实有些事没跟之前的人说过。”
诺克斯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科尔姆发现的欠薪声明是你签的。”
科尔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科尔姆把文件单独锁在旧柜里,然后在档案移交册上划掉了相关备注,只留下‘欠薪声明附件,科尔’。他藏的不是别人签的,是你自己签的。”
科尔低下头,用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左手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酒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
他年轻时不是冒险者。他是矿渣上的偷矿童工,每天光着脚在废渣堆里翻捡金屑。龙门冒险者公会成立那年,他偷偷混进了第一批报名队伍,用一个假名字填了登记表。他没有身份,没有担保人,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出身的文件。那些年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到勘探队的副队长,又做到公会创始人之一。但他越往上爬,出身越像一个窟窿。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已经在最顶层待了几十年。但当年签的那份欠薪声明一直锁在档案室里。那是他在组建第一支勘探队时和矿渣上的旧同伴签的协议,分期支付一批从矿渣童工手里借来的旧币,底下是他的真名,还有他那批最不堪的旧同伴的捺印。
“火灾前一星期,科尔姆发现了我旧档案上那个拖欠金额的缴清日期前后矛盾。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告发我。他问我能不能把那份声明作废补登,因为他查出当年的债主已经去世了,那份债在法律上已经不必还。我同意了。他说他会把旧件从旧柜里取出来,放进加封的铁皮柜,等公会开例会时注销。”科尔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天晚上我去档案室拿一样东西。不是去拿那份欠薪声明,是去拿我的真名。我把旧柜翻开,把锁砸掉,发现它已经不在里面。煤油洒在我的裤腿上。我以为是被自己不小心泼翻的。我慌了。我不知道哪份是欠薪声明的副本,我只看到科尔姆倒在地上,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诺克斯没有说话。
科尔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想杀他。我从门口退回去的时候,奥列格和埃里克已经冲进来了。他们想救火,我叫他们别进来。他们不听。架子倒的时候,我被门框砸中了手背。推开门之后我只看到火把他们三个人全部裹住。”他把左手翻过来,将那片旧烧伤全部暴露在夕阳之下,“我承认把煤油桶拖到第三层是为了把它从这里弄走。它本来应该和其他补给一起退还公会仓库,但我拿去浇湿废纸堆准备烧掉欠薪原件。然后我想砸开门锁取回那些欠薪合同。但我没想到科尔姆会在那晚临时加了一班。他的排班表上明明是前一周。”
诺克斯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只从档案室地板下取出的松脂残样袋和科尔烧伤疤痕的手指残片样本摆在他面前。
“你拿走了你的真名。但你留下的这份,不是你的。科尔姆不是在扑救火灾。他在你去之前就知道有人会去翻旧柜。他把欠薪声明附件从旧柜里提前转移到了外缘过道,又把几个空箱子留在原地。你后来砸开锁之后发现柜子里已经没有你要找的合同原件。那些空箱子里面塞着两页副本,但正本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就压在身旁。”
科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左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他从哪里找到的副本?”科尔的声音已经不像在提问,而像在反复辨认某个已经永远无法确认的事实,“二十年前,我不该把空箱子推开。我打开最后一个箱子时看到里面没有合同,只有他夹在箱底的便条,上面写着‘原件已转铁皮柜’。他已经清走了旧柜,但又怕别人挪不动那些旧箱子。他留在火场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替自己。”
诺克斯站起来,把证物袋收好。
“他不是替自己。他把所有需要保留的欠薪原件都锁在了铁皮柜里,然后把松脂和煤油桶搬到旧柜那侧,打算在注销之前挡着外围观察口。但这排燃烧物反而阻住了他的退路。你逃走以后松脂桶发生二次塌方,奥列格和埃里克被压在档案架下。科尔姆本可以爬出去,他离通风口最近,但他钻进架底去拖埃里克,然后架子塌了。”
科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看自己那张烧伤疤痕里永远洗不掉的灰。过了很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那场火,可以避免吗?”
诺克斯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