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对调
半个月后,凯独自去希尔德工坊取货。诺克斯那天被铸铁卿叫去整理东境旧驿站的调度档案,脱不开身,把取货单塞给凯,说取了就直接送回铁证院,不要在路上打开。凯接过取货单,郑重其事地承诺了一句“绝对不会打开”,然后骑着他那匹老骡子去了南区老街。
老希尔德已经把两套工具分别装进了两只尺寸完全相同的深灰色礼盒,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识,只用一根细麻绳在外围打了个十字结。凯到的时候,铺子里还有另一位顾客,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宽檐帽的瘦高男人正站在柜台前,面前也放着一只差不多的灰色礼盒。凯没有多留意,把取货单交给老希尔德,接过其中一只盒子,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里,骑骡回了铁证院。
送别会定在当天傍晚。
铁证院地下档案室隔壁那间从没人用过的旧休息室,被凯和两个外勤探员重新打扫了一遍。他们把墙上挂的旧地图卷起来收好,把积了灰的旧椅子搬到走廊里,又从灰烬城市集上买了几盏彩色小蜡烛,摆在安息墙台阶下面排成半圈。不敢靠那些铁牌太近,凯说它们底下还压着石楠镇的信封和金帐城的铜扣,怕烧着。铸铁卿从自己办公室里搬来了他那把旧扶手椅,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和档案官奥尔德斯低声聊着什么。几个外勤探员挤在门口,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盒从市集上买来的蜂蜜糕,想送给玛格丽特但不好意思走上前去。
诺克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只灰色礼盒。他解开十字结,把细麻绳绕在手指上放进口袋,然后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一套崭新的解剖工具——探针、镊子、骨剪、组织分离器,每一件都被老希尔德打磨得锃亮,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握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下端打了铁证院的极小钢印,每一件握柄都加长了半寸。东西是好东西,但诺克斯翻开盒底那张订单卡时,发现上面写着的顾客名字是凯·阿什比。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凯。
凯正站在人群里,手里也捧着一只尺寸完全相同的灰色礼盒。两人对视了片刻,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盒子里的东西,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介于想笑和不敢笑之间的微妙表情。他把自己那只盒盖完全打开,里面是一模一样的全套解剖工具。订单卡上写着:赠玛格丽特。
老希尔德被凯一路从南区老街“请”到铁证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灰色礼盒和两张写反了的订单卡,摘下额头上的放大镜,用围裙擦了好一阵子,才说出一句话:“我好像弄错了。”
诺克斯让他重新梳理一遍。老希尔德仔细回忆着今天的取货时间——凯来取货是在午后,当时铺子里还有另一位顾客,也是来取一套定制工具,包装的礼盒和这两只完全一样。他给凯拿盒子的时候,把对方的那只错递到了凯手里。凯取走的根本不是铁证院订的那套。
凯立刻追问那位顾客的长相。老希尔德说他穿着深色外套,戴着一顶宽檐帽,个子瘦高,说话声音很轻,不像是常客,但在订单册上留了名字和地址。他翻出订单册,指着一行新写上去的登记条目。
诺克斯凑近看过去。订单册上的名字栏写着那位顾客的全名——凯·阿什比。地址栏是龙门公会青鸟队宿舍。
诺克斯站直了身体,转向凯,把订单册推到他面前。凯低头看着那行字,愣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诺克斯不确定他是在哭还是在笑。过了好一阵子凯才把手从脸上挪开,他眼尾那道褶子被笑撑得比平时深了一倍,声音有点发颤:“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加上铸铁卿给的份子钱以外的部分,我想自己再送一套。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也会送。我想,我偷偷多送一套,她就可以轮换着用。”
诺克斯看着凯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沉默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只盒子往凯怀里一推。力道不大,刚好把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惊喜在这里。我的在你盒子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报备证物编号没什么区别,但嘴角的弧度很浅地往上提了一度。凯接住盒子,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灰色礼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角那两道褶子挤得很深,在烛火里晃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