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三川推開教室後門,打了個哈欠。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準確地說,是從那片黑色的天空底下照進來的。他抬頭看了一眼,黑得像潑了一桶墨。
天就是這個顏色,從他能記事起就是。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背包扔到椅子上。同桌姚凱端著手機刷影片,看見他來了眼睛都沒抬:「下午化學測驗,你複習了沒?」
「沒。」
「我也沒。」
兩人對視一眼,達成共識——一起爛。
教室裡的聲音碎成一片:後排女生討論誰追誰,講台前有人擦黑板,走廊外飄進廣播聲的尾音……一切和昨天、前天、上個月一模一樣。陸三川撐著下巴看窗外。
那片黑壓壓的天空底下,街道車水馬龍。
他心裡偶爾會冒出一個怪怪的念頭——天空為什麼是黑的?
但這個問題就像他想不起來自己幾年級開始喜歡吃辣那種小事一樣,從來沒人正經回答過。老師會說「自古以來就這樣」。歷史課本上的圖片從上古到近代,天空也都是黑的。他小時候纏著爸爸問,爸爸搓搓他的頭,眼神有點怪,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然後,爸媽出車禍走了。
那是陸三川七歲那年。
從此他和妹妹陸小小被一對遠親夫婦領養,到現在十一年。日子說不上苦,也說不上甜,就那麼一天天混過來。
「同學們,安靜——」
班導推門進來,敲了敲講台。陸三川收回視線。
「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轉學生。」班導推了推眼鏡,朝門外揮揮手,「進來吧。」
整個教室「嘩」一聲炸開。
走進來一個女孩,大概十六歲,齊肩短髮,白色帽T配淺色牛仔褲,背一個帆布包。她一進門就直直看向陸三川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陸三川愣住。
——是他妹妹。
但又不是。
陸小小現在應該在另一所女子高中上課。而眼前這個女孩……他說不上來,她長得跟小小一模一樣,可身上的氣質太不對了。小小是那種會在他書包裡偷塞紙條畫小烏龜的妹妹,眼裡藏不住事。但這個女孩——
她安靜地走到講台前,鞠了個躬。
「我叫……陸……陸小小。」
聲音卡了一下。班導皺眉:「轉學生你認識?」
陸三川回神:「她……她是我妹妹。可她不是應該在——」
「她說了,她們學校在裝修,臨時併到我們這上半個月課。」班導指指後排空位,「你坐你哥旁邊吧。」
「謝謝老師。」
她走過來,每一步都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坐下時,她伸手碰了碰陸三川的袖口,又馬上縮回去,像怕碰碎什麼。
「哥。」她小聲喊。
「嗯。」陸三川喉嚨有點乾。
「沒事。我……就想叫你一聲。」
她垂下眼睛笑,睫毛長長的,遮住了眼底什麼東西。
整節下午課,陸三川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偷偷觀察身邊這個「妹妹」。她的動作太輕、太慢、太……刻意。像剛學會走路的人在小心試探每一塊地磚的承重。她偶爾轉頭看他,看一眼又趕緊移開,嘴唇抿著,像有滿腹的話想說又不能說。
下課鈴響。
「哥,」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能去你家住嗎?」
「啊?」
「就……今晚。」
陸三川看著她。她眼眶紅了一圈。
他本來想拒絕——按理說該打電話給領養家庭——但話到嘴邊,看見她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心裡突然一軟。
「行。」
⸻
那天放學,陸三川帶她回家。
兩人走在馬路邊,車流嗡嗡擠在身旁。她仰頭看城市,眼神亂飄,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商場霓虹、對面手搖飲料店、騎電動車穿梭的外送員。陸三川不太理解:這些她從小看到大不是嗎?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她突然停下來。
「哥,」她仰頭看天,聲音很輕,「天好黑啊。」
「啊?」陸三川也跟著抬頭。
那片墨色一如往常。
「天本來就是黑的吧。」他說。
「嗯。」她點點頭,眼神卻悄悄黯下去,「對哦,本來就是。」
⸻
那一晚,陸三川作了一個夢。
夢裡有個男人坐在他對面,三十多歲,英武模樣,穿粗布衣,手裡拿著一塊木頭和一把刀,正在削什麼。
「爸?」陸三川感覺自己在問。
那男人抬起頭,咧嘴笑了:「三川,你看天。」
陸三川抬頭。
——天空是清澈的藍。
藍得像剛洗過的玻璃,藍得讓人鼻尖發酸。
「天空不是黑色的,三川,」男人聲音溫和又有點沙啞,「天空是這樣的藍,你記住——」
陸三川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電風扇。窗外路燈昏黃。
一身冷汗。
那夢做了無數次了。每一次他都記得那句話。每一次醒來,他抬頭看窗外,那片墨色的天空總是嘲笑似地壓在房頂上。
他翻個身,看見客廳沙發上裹著薄被的「妹妹」也睜著眼。
兩人四目相對。
陸小小翻身下床,赤腳走到他床邊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
「哥,沒事。」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像兩顆很小、很遠的星星。
陸三川看著她,腦中突然冒出一句話——
她不是陸小小。
可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腦子壞了。她明明就是。
⸻
第二天是星期六。
陸三川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不是禮貌的那種,是「我不耐煩了開門」的敲法。咚、咚、咚,每一聲都壓在他太陽穴上。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
陸小小已經坐在客廳了,手裡端著一杯水,臉色卻白得像紙。
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哥,別開門。」
「啊?」
敲門聲又響了一遍,這次沉得多。門板都在震。
「先生小姐,麻煩開一下門。」一個男人的聲音,禮貌得異常,「我們是社區管理員,需要核實一下登記資料。」
陸三川看了陸小小一眼。
她搖頭,搖得很急,眼眶又紅了。
「哥,他們……他們是來抓我的。」
陸三川愣住:「什麼?」
她把水杯放下,水有點晃,手在抖。
「對不起……我本就不該來。」她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陸三川腦袋一片空白。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很慢。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聽見一個輕飄飄的女聲從門縫擠進來:
「陸三川,我們知道你妹妹在裡面。把她交出來,我們就走。」
⸻
陸三川站在門邊,腦子一片亂。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確定一件事:眼前這個喊他「哥」的女孩,眼神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她可能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妹妹,但她需要他。
他轉身把陸小小拉到身後。
「躲到陽台。」
「哥——」
「閉嘴。聽我的。」
那扇門「砰」一聲被踹開。
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的是個高個子男人,西裝領帶,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兩塊冰;中間是個女的,穿酒紅色長裙,手指上戴一枚閃光的戒指;最後一個矮個子,戴黑色棒球帽,把帽簷壓得很低,嘴角咧開一道笑。
三人站在客廳,目光直接越過陸三川,落在他身後的女孩身上。
「真是的,」高個子男人嘆口氣,「為了找到妳,我們從那邊飛了好遠的路。」
「大姊姊,」女子笑得溫柔,「跟我們走吧。妳的『主身』還在等妳呢。」
陸小小往陸三川身後縮了縮。
陸三川見狀旋即大喝一聲:「你們是誰?」
矮個子那人嘿嘿一笑:「她哥嗎?嘖嘖嘖,兄妹感情倒是不錯。」
「跟你沒關係,小子。」高個子男人聲音冷下來,「你只是個普通人,乖乖站在那兒,別動。」
陸三川渾身發毛。
普通人——他們說他「只是個普通人」。
可這話聽在他耳朵裡,怎麼那麼怪?
「哥,」陸小小在他身後輕輕說,「你閉上眼睛。」
「妳——」
「閉上。」她聲音哽住,「就一下下。」
陸三川下意識照做。
下一秒,他感覺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壓力。一股看不見的東西像一面牆朝他撞過來。
他被推得後退一步,膝蓋撞到沙發。
睜開眼——
客廳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女子手指上的戒指亮得刺眼,紅得像滴血。她抬手一甩,一道紅光劃過空氣,徑直朝陸小小射來。
陸三川沒想,整個人撲過去把她按倒在地。
「哥——!」
紅光擦著他的肩頭過去,把背後的牆燒出一個焦黑的洞。
——這他媽不是現代社會該有的東西。
陸三川壓著陸小小,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他第一次有種強烈的、無法解釋的感覺:他知道的所有東西、所有規則、所有「常識」——
——可能都是假的。
「真囉嗦。」高個子男人不耐煩地踏前一步,「動手。」
矮個子撲了上來。
陸三川來不及反應。
就在那一瞬間,陸小小從他身下抬起頭,反過來抱住了他。她的下巴抵在他肩頭,頭髮蹭著他的臉。她在他耳邊說的話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腦子裡:
「哥。」
「天空真美。」
「啪嚓——」
陸三川聽見一聲清脆的、像玻璃碎裂的聲音。
不是來自外面,是來自他腦子裡。
他猛地僵住。
腦海裡那個夢瞬間衝上來——那個英武的男人,那把刀,那塊木頭——
「天空不是黑色的,三川,天空是這樣的藍,你記住——」
藍。
清澈的藍。
——那一瞬間,陸三川抬起頭,看向窗外。
那片墨色的天空,從正中心開始,「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來的,是一抹深邃、沉靜、像剛洗過的玻璃一樣的——
藍。
⸻
「不可能。」高個子男人臉色驟變,「他……他設了崩潰條件?!」
「攔住他!」女子尖叫,「現在!」
但已經來不及了。
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從上到下「轟」一聲碎開。墨色的碎片紛紛揚揚往下掉,掉到地面就化成黑霧消散。整座城市、街道、公寓、霓虹、車流,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掉」,像被水打濕的一張畫。
陸三川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低頭看陸小小。
她在他懷裡笑著。眼角含淚。那笑容陌生得讓他心碎。
「哥。」
「謝謝你陪我這幾天。」
「下次見。」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漸漸變淡,像一陣風一樣散了。
陸三川死死伸手想抓——
什麼都沒抓到。
「不——!」
他大喊一聲,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腳下的地板沒了。
整個世界都沒了。
最後映入他眼底的,是那片從空中裂開的、清澈的、像他夢裡一模一樣的——
藍色的天空。
⸻
他失去意識前,腦海裡浮現出最後一個畫面:
一個粗布麻衣的男人,蹲在他面前,咬破手指,把帶血的指頭塞進他嘴裡。
那男人的眼神,是恨、是不捨、是託付,是愛。
「孩子。」
「對不起。」
「答應爸爸——」
「好好活著。」
⸻
當陸三川再次睜開眼。
身下是潮濕的泥土。
頭頂是鋪天蓋地的、無邊無際的、清澈到讓人想哭的藍色天空。
幾隻不知名的鳥從他頭頂飛過,叫聲粗糲又陌生。
他坐起來,看見眼前是一座連綿不絕的青山,山下有一條溪流,水聲泠泠。遠遠地,他聽見幾下鐘響——古樸、悠長,像從幾千年前傳來的。
而他胸口正中央,皮膚下隱隱浮現出一道光痕——
像一片刻在血肉裡的、彎曲的——
竹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