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厨房拿水,思索着是什么人会在这大雨天特地来拜访。
某位亲戚?还是母亲的朋友?不管是哪一种只怕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保不齐就得破坏我的私人时间,让我来招待他们,这么一来,我的周六就算报销了。
我不得不把杯子放回台面,走过去开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泛着冷意。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便服,胸口别着证件;另一个年纪更大,手里拎着文件夹,鞋上套了透明的塑料鞋套。雨水顺着鞋套边缘往下滴,落在地砖上。
这是两个我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你是——”便服男低头看了一眼纸,“第一高中,高二的周溯?”
我迟疑地点头。
“我们是派出所的。”他向我出示了证件,“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方便进去说两句吗?”
我只让开一条缝,母亲这时正巧从房间探出着头,脸上还带着午睡醒来的皱褶。
“怎么了这是?”她开口问。
“就了解些情况。”年纪大的那位语气很平淡,“不会很久。我们在这儿坐一下?”
母亲赶忙上前与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便算是同意了。
他们都坐在沙发的边沿。其中的便服男拿出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先确认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到我身上,“你认识一个叫林夕的女生吗?”
这个名字很陌生,哪怕我再怎么回忆都不记得自己有接触过这么一个人。
“不认识。”我只得如实回答。
年长的那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的面前。“再看看,认识吗?”
那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样貌可人的女孩,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衬衫,柔顺的黑色长发被别在耳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我见过。”
“她昨天出了点意外,我们需要尽快排查她最近接触过的人,你认真回答就行。”
我暗压思绪,只得点点头。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格地往前蹭。便服男接二连三地对我提问: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哪儿见得多?”
“最近有没有联系?”
“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不开心的事?”
“你知道她最近情绪怎么样吗?”
这些问题本来都该让我慌乱,可实际并没有。我只是没来由地觉着麻烦。
他所问及的实在太过琐碎,要我从贫瘠的大脑里一条条翻找每一项的答案,未免太过为难了些。但我也别无办法。
“什么时候认识...记不太清了,可能是一个月以前吧。只是偶尔在校外不远处的公园凉亭里会碰见。”
“我们没有过线上的联系。”
“最后一次就随便聊了几句,日常琐事。”
“她没跟我说过那些。”
“我不知道。”
我答得流畅,甚至觉得自己算得上配合。母亲站在厨房口,一直没插话。
便服男停笔,抬头看我,“你们没有线上的联系?微信、QQ、短信这些都没有?”
我摇着头,“我们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只在公园的亭子里碰过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交集。”
“没有电话?没有加好友?”他又问,“那她怎么找到你?约你见面?”
“碰巧。”我当然知道这是个会让人觉得怪异的回答,可事实就是如此的,“我雨天会去那里,她也会去。就那样。”
客厅里静了两秒。挂钟的秒针继续挪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停了笔,“所以你们没有任何线上聊天记录,对吗?”
“对。”
“那你现在方便把手机给我们看一下吗?就看一下通话记录、社交软件,不会乱翻别的。”
我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他当着我的面,划到通话记录,又点开微信、QQ。页面空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一样。
“周五晚上七点到十点,你在哪里?”年长的警官开口。
“在家写作业。”我看向厨房口,“我妈在家。”
母亲忙点了头,“对,他没出去。”
他们两人相互对视,随后便服男把手机递回给我,合上笔记本,放缓语气,“好,我们大概了解了。你这边先别声张,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最近你...注意好休息,别想太多。”他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其实并不感谢他这般的举动,甚至认为这是多余的。我无法从中感到宽慰,只觉得他无意地在提醒着某件事。
警官脸上的悲伤无不印证我那悬着的猜想。也就是说...她真的...
他们换鞋套时,塑料摩擦出细碎的响。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灯灭了,雨声反而更加清晰,像从天花板直接漏进屋里。
后来母亲好像向我说了什么,我似是没听清。
或许并不是没听清,我只是不想做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把手揣进口袋,手指碰到那一点冷,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出了汗。
夜里我关上房门,没有开灯。窗外的雨斜落着,路灯的光被切成断续的胶片。我躺下,盯着天花板。没有聊天记录可翻,没有一段文字可以证明我曾经跟她来往过。她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只有记忆。
说到底我究竟对她了解多少呢?
我们从未问过彼此的名字。我甚至辨认不出她是哪个学校的,只当是个和我一样的翘课常客。
和一个不知姓名的女生时而碰面时而不见,时而聊天时而沉默。或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她只是突兀地闯进了独属于我的亭子。那本来是一个雨天里不会被打搅的宝地,与人共享本就有违我的初衷。第一次发现那提前坐着个人的时候,我心里自然而然地想的是:好碍事。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雨声在耳边持续不断,最后一次看手机时,屏幕上的数字正好跳向整点。电量标红,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关掉手机,一切会不会就停在这里。
最终我只是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枕边,便就此睡下。
——
再睁眼时,天很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如一把薄刀,直直切在眼皮上。我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像刚从水里抬出来。
我感到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可我明明并没有设置周末的闹钟才对。
我伸手按掉,顺势看了一眼屏幕,发现电量显示居然是绿色。
接着,我看到的是不可能出现的日期。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盯了屏幕足足看了好秒,但那些数字分毫未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个日期?
我解锁手机,点进日历又退出,反复确认着年月日以及星期,可无论我再看多少遍,结果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甚至质疑起手机是不是坏了。
我焦躁地下了床,走出房间,看到母亲正在厨房里。
她回头看向我,“起来了?快点吃早饭。”
昨天明明是周六,那么作为周日的今天,于情于理都不该是个上学的日子才对,难道是学校的临时补课?不对...
“妈,今天...星期几?”
“你睡糊涂了?星期二啊。”
“星期二...”我喃喃念着。
我记得昨天应该下着雨,记得楼道里的感应灯只有一半能亮,记得她的名字在客厅响起的感觉。
可窗外没有雨。阳光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回到房间,拉开书包。里面夹着一张本不可能出现的试卷,那明明是早已上交过的作业,我甚至清楚地记得批改后我错的是哪几道题。
我攥紧着那一纸卷,第一次发现,时间好像不是往前走的。它被人绊了一下,又把我丢回了某个我原本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早晨。
而这个早晨,距离她离世,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