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洛琳觉得哪里不太对。
首先是触感。脸颊下面枕着的东西过分柔滑了,不是前世那个被加班汗水浸透的U型枕能比的。
其次是重量。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两团棉花——不对,比棉花更实在,而且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
最后是——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缕银白色的发丝从额前垂落,鼻尖被发梢蹭得有点痒,下意识伸手去拨。然后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
纤细。白皙。五指如削葱根,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绝对不是前世那双敲键盘敲出腱鞘炎、指节粗大的手。
“……哈?”
洛琳猛地坐起来,盖在身上的丝绸薄被滑落。她低头——看见了睡裙领口下起伏的弧度。
不是平的。
不是前世那个熬夜过劳、健身年卡只用过两次的三十岁男性胸膛。是柔软的、有曲线的、属于少女的身体。
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用那双纤秀得过分的手,毫不犹豫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前。
——软的。
沉默。继续沉默。大约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就是五秒钟——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开始在房间里找镜子。
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的触感也很陌生,脚掌比记忆中小了一圈。不对,不是小了一圈,是整个人的重心都不一样了。以前习惯前脚掌先着地,现在身体的重心似乎更偏后,走起路来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差异。
她走过去的三步路里差点被自己绊倒两次。
然后她在穿衣镜前站定,看见了镜中的人。
银白色的长发,刚刚睡醒散乱在肩头,发梢长度落在腰侧。紫宝石似的眼睛,因为惊愕瞪得圆圆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到有点透明,嘴唇是淡樱色。
作为这款游戏的首席制作人,洛琳认识这张脸。
这是她亲手审批过的立绘。
——晨星公爵千金,洛琳·晨星。原著第三章登场,第四章被男主讨伐的炮灰反派。
“垃圾。”
她对着镜子说。
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不是前世那个被烟嗓和熬夜毁掉的低音炮,而是清澈的、带着点鼻音的少女声线。即使此刻语气嫌恶,听起来也像是在撒娇。
“……这个更垃圾。”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低声音说话,结果反而变成了某种冷淡系美少女的招牌声线——就是那种会在PV里被弹幕刷“老婆”的声音。
洛琳放弃了。
她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开始以专业游戏制作人的角度重新审视这具身体。
面容精致,放在氪金抽卡游戏里起码是SSR级别的立绘。身高目测一百六出头,比前世矮了将近二十公分。三围——她在镜子前转身,侧着看了看——确实很好看,但想到这些都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心情就开始复杂起来。原画当初画立绘的时候,她还在需求文档里批注过“曲线可以再夸张一点,玩家喜欢”,现在她只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让你乱批需求。”
她对着镜子里的银发少女龇了龇牙,镜中人也对她龇了龇牙,看起来像一只在示威的白色奶猫。
没有任何威慑力。
很好。
洛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好了,探索环节到此结束。她前世好歹是游戏公司做到首席制作人的人,猝死后穿越这种事虽然离谱,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更何况穿进自己做的游戏里,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算是回家。
只不过这个家里,她的角色是天胡开局。
原著里洛琳·晨星的人生轨迹大致如下:第一二章背景板,第三章在男主面前嚣张跋扈,第四章被男主用圣光净化成经验包。她甚至不是一个有牌面的BOSS,只是新手教程结束后第一个用来展示男主实力的精英怪。
现在这个精英怪站在镜子前,顶着一头价值两单保底的高级立绘,露出了一个与贵族千金人设完全不符的笑容。
“既然老娘拿了这副身体……”
她顿了顿。
“……不对,老子。”
又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算了,老娘就老娘吧。”
前世打了三十多年光棍,猝死在办公室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这辈子变成女人就当是新体验好了。反正她前世活得也不怎么样,换个身份玩玩说不定还能找点乐子。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软,嫩,手感好。再捏一捏手臂。肉感,光滑。然后忍不住又多捏了两下——皮肤触感确实是前世那个糙皮没法比的。正想着,手指无意间擦过腰间,一股痒意瞬间窜上来,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胳膊肘直接撞上衣帽架的铜钩,痛得她“嘶”了一声。
“好痛?!不对——好敏感?!”
她捂着被撞到的部位,瞪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带泪花的自己,开始深刻理解为什么女性向游戏里的触碰情节总是被玩家疯狂截图。
——这副身体的神经末梢简直是调到最高灵敏度了。
折腾了一阵子,她终于走到衣橱前。打开之后沉默了。
各种丝绸、蕾丝、荷叶边。长裙、束腰、高跟鞋。没有一件是能直接穿的——每件穿戴起来起码有五个步骤。
她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对着满柜子漂亮裙子叹气。前世穿T恤牛仔裤只需要两个步骤,现在连个胸衣都有三层结构。
“行吧……一步一步来。”
她在晨光中一件一件地研究女装的构造,花了大概十分钟把衬裙、束腰、外裙的穿戴顺序捋清楚,期间把束腰带系反了两次,第三次勒太紧,差点喘不上气——站直后她扶着床柱深呼吸,重新体会到了前世批注“服装设计可以更性感”时完全没有考虑过的、穿着者本人的肺活量。
等她终于把自己塞进一条紫罗兰色的长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成果。银发还没来得及梳,随意披散着。紫裙衬得肤色更白,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是蓬松的灯笼袖,手腕处收紧,行动还算方便。裙摆长度到脚踝,鞋是绑带低跟鞋,不算难穿。
第一次独自穿女装的成果——打个7分吧。扣3分是因为她把腰带系得太紧,现在打嗝都很困难。
洛琳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银色的发丝在指尖滑过,触感和前世那一头硬质短发完全不同。她试着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脖颈,然后又放下来。又试着盘起来,还没等固定就散了一肩膀。
“你怎么比策划案还难管控。”
她最后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条和裙子同色的发带系住。干净利落,不拖后腿。这也是她前世的工作风格——解决问题,不纠结。
扎好头发,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转移。前世走路步子大,习惯从脚跟着地过渡到前掌,但现在这具身体的重心更低,髋骨的宽度也变了,她用刚才试出来的步调走了两圈,发现如果用前世的走法容易左右晃。她对着穿衣镜又走了第三个来回,把肩膀的幅度调小了一点,落地的节奏放缓,直到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偷穿女装的大叔——至少镜子里的姿态顺眼多了。
“好,出门。”
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然后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这裙子也太长了。”
洛琳提着裙摆,在走廊里边走边嘀咕。她不知道的是,晨光透过走廊的彩窗,映在她银发上折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路过的一名侍女正准备行礼问早安,一抬头看见这幕,忽然忘了要说什么。而远处楼梯口,另一个年轻的女仆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要递上今日的行程册,脚步骤然慢了一拍,等她回过神时,公爵千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餐厅门口。
“小姐今天是不是……比平时更好看了?”侍女甲小声说。
“她笑起来的样子好不一样。”侍女乙盯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托盘被自己捏歪了都没发现。
洛琳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作为一个刚穿越三十分钟的前男性,她还不太习惯从别人的视线里读取“惊艳”这个信息。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两件事:第一,这束腰带能不能回去拆了重系;第二,早餐吃什么。
这就是洛琳·晨星,猝死社畜转生恶役千金,在异世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新出厂的状态。
而她的烦恼清单,目前还停留在“束腰带系太紧”的层面。
完全不知道这座晨星庄园的门外,原著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那个即将被她玩坏的世界,此刻还在她的早餐与束腰之外,毫不知情。
——新的策划案,已从第一颗纽扣的重新校准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