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圣光正式递上拜帖，是在抵达晨星城的第二天上午。
拜帖写得很正式——烫金的圣光教会徽章，工整的书记官字体，措辞客气到近乎刻板。“圣光骑士团所属，勇者艾德·圣光，偕圣女赛西莉亚·白月，定于明日上午十时拜访晨星庄园，与公爵千金洛琳·晨星面晤。”落款处签了两个人的名字。赛西莉亚的签名紧挨在艾德的名字旁边，笔迹依然端正，但收笔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琳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往桌上一扔。
“他写拜帖的措辞，跟我前世写周报的水平差不多。”
“周报？”凯恩刚做完早间体能训练，脸上还挂着汗。泽诺把他的苦荞茶换成了淡盐水放在桌边。
“就是写给领导看的流水账。‘本周已完成工作：巡视教区。下周工作计划：讨伐恶役千金。需要协调资源：圣光净化许可。备注：无。’”
凯恩呛了一口茶。露娜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但眼皮跳了一下。泽诺端茶盘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嘴角微微加深了一点弧度。
“你打算怎么回应？”凯恩擦了擦嘴。
“当然是好好接待。人家大老远从圣城跑过来，就为了见我一面——这份诚意，怎么着也得给个9分。”洛琳站起来，对泽诺招招手，“帮我磨墨。”
洛琳写的回帖，泽诺是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的。
“尊敬的艾德·圣光阁下：拜帖收悉。明日上午十时，晨星庄园会客厅，恭候大驾。届时备有红茶与茶点，望阁下不要嫌弃。——洛琳·晨星”
泽诺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话：“小姐，您这封回帖的措辞，比您平时写的情报归档还要客气三分。是出于麻痹目的吗。”
“没。就是想到一个勇者坐在会客厅沙发上强绷着一张正经脸喝红茶——画面感挺好玩。”
泽诺把回帖送去门房。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份刚从商会取回的物资清单。路过二楼走廊时，他听见书房里传来洛琳和凯恩的对话。凯恩在问明天开会她打算说什么。洛琳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缝传出来，语调和平时讨论晚饭差不多：“简单。先让他觉得我是好人，再让他觉得他自己不对劲。”
泽诺在门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上午，艾德·圣光准时出现在晨星庄园门口。
金发蓝眼的年轻勇者穿了一身正式场合用的白底金边礼服，披着圣光骑士团的制式斗篷。站姿挺拔，像一根被校场训练出来的旗杆。在他身侧，赛西莉亚穿着素白修女服，面纱没有戴，白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她的表情比艾德松弛一点，但眉间有细微的折痕，像是在持续忍受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耳鸣。
门厅里，凯恩负责接待。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旧剑挂在腰间，头发也被泽诺逼着梳整齐了。
艾德在门厅站定，目光扫过凯恩腰间那把旧剑，认出了剑柄上磨损的勇者徽记。“您是——凯恩·铁棘？前代勇者？”
“前代的。”凯恩抱着胳膊，“你最好不要问太多前代的事。你家教会对前代做过什么，你自己可能都被蒙在鼓里。”
艾德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隙。这个反应不在他预期之内。他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查过凯恩在圣城档案里的记载，但那些档案和他眼前这个抱着胳膊满身训练汗味的中年男人之间产生了严重的断层。
“……我会找时间和您谈谈。”
“再说吧。”
会客厅被泽诺重新布置过。
不是夸张的改动。窗帘换成了透光度更高的纱帘，让上午的阳光刚好落在访客沙发的左侧——坐在那个位置的人会被光晃得略微不适，而主人的位置背光。茶几上摆着两盘点心，一盘是甜口的蜂蜜饼，一盘是咸口的奶酪条。红茶壶放在洛琳的手边，意味着她想倒茶的时候不需要起身。这些调整每一项都很细微，但叠加在一起，让整间会客厅的“主场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洛琳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长裙，银发挽起，银色胸针别在领口。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奥德里斯大陆矿产分布概况》，阿尔曼前两天送来的商会资料。她选这本书纯粹是因为封面看起来够枯燥。
艾德和赛西莉亚被引进会客厅时，洛琳刚好翻过一页，抬起头笑了笑：“请坐。红茶刚泡好，要加糖吗。”
艾德道了谢，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左脸，他眯了眯眼，但没有换位置。赛西莉亚在他旁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洛琳身上。她没有像上次宴会那样仓皇低头，也没有像旅社那次发抖。她只是安静地注视，像是正在努力把洛琳的存在从一个概念压进现实——在此之前她所有的觉醒都是在梦里独自发生的。此刻洛琳就在她视野的正中央，没有隔板也没有时间限制。
洛琳专心倒茶，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圣女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掐着修女服。
“洛琳小姐，久仰大名。”艾德率先开口，“之前听巡察使埃里希神官提起过您，说您是位非常特别的贵族千金。”
“埃里希神官太客气了。他上次来的时候，我只是跟他聊了聊茶和匕首的选购心得。他没说我别的吗。”
艾德的表情迟疑了半拍。
“……他说您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交谈对象。”
“这个评价我收下了——是正面评价。”洛琳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泽诺挥挥手。
泽诺无声地将另一壶温度刚好的红茶放在茶几另一侧，然后退后两步，重新站回固定位置。艾德多看了他两眼，不确定是这个红发管家的仪态有什么不同，还是他明明像在微笑却让人读出一种冷。
“这个评价——是不是正面的。”艾德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谨慎，“洛琳小姐，实话说，我这次来晨星领地，身上带着任务。”
“讨伐晨星公爵千金。我知道。”
艾德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赛西莉亚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睫毛垂下的角度从刚才的祈祷姿势变成了警觉。艾德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坦然地接待我？”
“因为你的任务书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写的。里面有这么几项指控：欺压领地平民、勾结黑市商人、窝藏红瞳异端者、意图对抗圣光教会。大概就是这四条，对吧。”
会客厅安静了。艾德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有没有威胁。赛西莉亚也微微睁大了眼，因为洛琳列举的这几条指控和巡察使提交给裁判所的报告完全一致。而那封报告是埃里希回到圣城后才呈交的，按理说整个圣女旅团以外的人都不可能提前知道编号，更不可能随手拆解成四个分项。
“看来我猜对了。”洛琳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们来逐条聊一下。第一条，欺压领地平民——你查到的具体案例是哪个？”
“……有证人指证您在马厩鞭打仆人。”
“那个仆人上个月还在我家领了病假补贴，是我亲手批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管家把账本拿出来。上面有他的签字。”
艾德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他提前准备过——不是证词不充分，而是他自己在走访中也注意到一些仆从提到公爵千金时并不恐惧，甚至在替她说话。“第二条，勾结黑市商人。您购入了大量炼金材料和军械装备，采购渠道不受教区审查。”
“我买了。炼金材料是给后山实验室的，军械装备是给庄园护卫队的。采购渠道用的是合法商会的正规途径。你非要说不受教区审查——我家的账本为什么要交给教会审查？你们是自己不会做生意，还是习惯了对别人的钱包指手画脚。”
沙发上传来极轻的一声鼻息——赛西莉亚。她把头低得更靠下，但嘴角没能压住。洛琳没有看她。继续。
“第三条，窝藏红瞳异端者。”
她抬起手，往身后招了招。
“露娜。”
露娜从角落里走出来。黑发红瞳，面无表情。她的红瞳在会客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两枚被淬过火的暗色玛瑙。她站在洛琳身后，面对着艾德和赛西莉亚，一言不发。
洛琳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这条不用辩。她确实住在我家。但不是异端窝藏，是正式雇佣的护卫。工钱条在管家那里有存档，你们爱查就查。”
会客厅彻底安静了。艾德看着那个站在洛琳身后的红瞳少女，表情在短时间内变了三次——最初是惊愕，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快要绷不住的细碎裂痕。这两种信息根本无法兼容：巡察使的报告里将她定性为“可疑红瞳潜伏者”，但眼前她穿着晨星庄园的护卫制服，站在公爵千金身后无声行礼，表情明确到像一道标准答案。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第四条还没说。”洛琳将茶杯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过我先讲结论：你要讨伐的那个恶役千金，早就死了。死在某个我不方便解释的时间点。我现在住在她家里，穿着她的裙子，用着她的书房，替她签病假补贴。但我不是她。”
“你不是她——那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发现洛琳这句话不是反问，不是讽刺，甚至不是拒绝——她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一个答案。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一个答案。
“……洛琳小姐。”他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如果您不是那个被指控的公爵千金，那我的任务就没有意义了。”
“它本来就没有意义。你的任务是基于‘反派作恶’这个前提写的，现在反派不在了，任务还不能取消。那问题出在哪——出在你，还是出在那个写任务的人？”洛琳看着艾德，“你这一路上调查了晨星领地。你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命令挨饿吗？有人因为我的政策倾家荡产吗？有农户交不起教会奉献金的时候，是谁替他补的差额——你在晨星城三天应该查过税收记录，那笔补款的签章是晨星家的库房章。”
艾德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赛西莉亚在他旁边轻微地动了动，但没有开口替他解围。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你为什么要讨伐我？”洛琳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在替他感到惋惜，“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你觉得坏人一定有坏人的样子。现在坏人不在你面前，坏人空出来的位置，你打算填谁进去。”
艾德没有回答。他不是被驳倒了——他是被悬在半空了。从讨伐行军的动员到晨星城三天的走访调查，所有证据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这位公爵千金要么不是目标，要么从一开始就被标错了。他原本做好了应对一切狡辩和对抗的准备，但他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主动帮他逐条拆解指控的人。
洛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泽诺，把账本和雇佣契约拿过来。让他查个够。我先去吃午饭了——今天午餐是什么？”
“炖牛尾配烤土豆。”泽诺应声。
“帮艾德先生也准备一份。他不查完账本不准走。”
艾德懵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他抬头时发现洛琳已经走出了会客厅，背影甚至还在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他只好又坐回去，接过泽诺递来的账本。账本封面上贴着归档标签，字迹整洁，每一条支出后的备注栏还注明了对应的用途。他翻开第一页，发现第三行一栏的备注写着一行字：带血的绷带费用，已报销。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赛西莉亚始终没有替他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阳光渐渐移过桌面——而她的目光始终跟着洛琳的背影。
走出会客厅的走廊里，凯恩正靠在墙上等着。他的训练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容易见客的干净短袍，显然全程旁听了刚才的对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每次都这么对人说话？”他抱着胳膊。
“效果不是挺好。”洛琳理了理袖口。
“效果是可以。”凯恩停顿片刻，“但他要是真查出来你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洛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技能还有七成没解锁。先考虑自己。”
凯恩闭了嘴。他发现洛琳绕开问题的速度和她在谈判桌上抛出问题一样顺滑。
“赛西莉亚。”洛琳忽然放慢脚步。
“什么？”
“你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凯恩想了想，承认自己确实没怎么看圣女。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艾德身上。“她被你在宴会上怼过一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正脸。怎么了？”
洛琳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心里给赛西莉亚今天的表现补了一笔：没有替艾德接话，没有补充指控，没有回避或劝和。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不利于洛琳的话。那份回帖不是策反，但赛西莉亚坐的位置已经不再是艾德的身侧不远——从落座起她就往洛琳的方向稍微侧了侧肩。
傍晚时分，泽诺来书房汇报。
“艾德先生查完了所有账本和雇佣契约。他看过账本之后没有说话，在走廊里站了好一阵。临走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您的雇主，一直是这样吗。’”
“你怎么答的。”
“‘一直是。只不过您今天才愿意看她。’”泽诺恢复了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然后他就走了。”
洛琳合上书本，眼里闪过一丝光。
“不愧是我招的人，台词都这么让人省心。”
“承蒙夸奖。”
【作者的话】
这章终于写到洛琳和艾德的正面交锋了。写的时候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洛琳怎么辩驳那些指控，而是她压根没把这场会面当成“生死对决”——她全程的态度更像是在做一场用户体验测试：先让对方把预设流程走完，再逐条帮他排查BUG，最后还留人吃午饭。
艾德的反应其实挺真实的。他不是蠢，是框架被锁死了。当洛琳一条一条把他的指控拆掉之后，他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不是对洛琳的困惑，是对自己的困惑。这也是原著男主在觉醒前必经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