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会定在晨星庄园的议事厅。
这是洛琳自己选的场地。理由是“既然是质询晨星家，那就该在晨星家的地盘上谈”。阿尔曼对此评价为“你把主场优势说得跟泡茶一样理所当然”，然后以商会观察员的身份申请了旁听席。同一天上午，赛西莉亚从圣城赶回庄园，将一份加盖了炼金术师公会图书馆公证章的《通用炼金配方手册》复印件交到洛琳手上。
国王特使抵达时，排场不小。
八名王室仪仗兵分列两列，穿着银白相间的王家制服，胸甲上烙印着圣光王国的王冠徽记。特使本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红色的特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王冠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端着恰到好处的严肃，身后跟着一个抱着一摞卷宗的年轻书记官。
洛琳在议事厅主位就座，身旁站着泽诺，身后是露娜。凯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佩剑已解除灰色状态，剑柄的旧勇者徽记在魔法灯下泛着暗光。赛西莉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放着那份加盖公章的配方副本。阿尔曼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便携账本。
玛格丽特·晨星坐在洛琳左侧。公爵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正式礼服，头戴冠冕，从特使进门起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她没有发言，但她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发言——晨星家的现任掌权者坐在这里，意味着这场质询会的分量已经超出了特使的预期。特使显然没有料到玛格丽特会亲自出席。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外交官的职业表情。
“洛琳·晨星小姐，我以圣光王国国王陛下的名义，就近期在晨星领地东界截获的一批危险炼金材料，向您提出正式质询。”
“请坐。茶已经备好了，要加糖吗。”洛琳抬了抬手，泽诺无声地将一杯红茶推到特使面前。
特使没有碰茶杯。他从书记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展开，清了清嗓子。“根据王国安全条例第三十七条，显影粉中的活性成分与骨粉腐蚀剂的主要原料高度重合。这批货物采购方签名为晨星公国，采购量超出常规炼金用途的合理范围。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批材料被用于非法破坏圣光封印。”
洛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特使先生，您刚才用的措辞是‘有理由怀疑’。这个理由具体是什么——是因为采购量大，还是因为采购方是我？”
“两者皆有。晨星公国近期的行为模式引起了王国的关注。暗哨报告、商队被劫、以及这批显影粉的流向——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我们有充分理由展开正式调查。”
“您刚才提到暗哨报告。既然如此，不如一起聊。”洛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自从上个月起，晨星庄园外围出现了数名未经登记的暗哨，每四天轮替一次，交接时间在丑时。根据阿尔曼先生提供的商道哨点坐标核查，这批暗哨的制服装备与圣光王国王室直属密探的配置完全吻合。我想问一下特使先生，这些密探在晨星领地的公开监视任务，是否经过了领地管理方的正式授权。”
议事厅安静了。
特使的表情仍然保持外交官的从容，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文件边缘。“晨星小姐，密探的部署属于王国内部安全事务，不便在此公开讨论。”
“那我换一个方便公开讨论的问题——您的密探在东界截停商队时，是否也截获了这批商队的货运清单副本。清单上除了显影粉，还列有治疗药水、抗毒剂、绷带和五箱送往矿场救济站的干粮。您为什么在质询材料里只列了显影粉一项。”
“因为显影粉是唯一可能涉及安全威胁的物品。其他物资与本案无关。”
洛琳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份矿区矿石采购单的副本，翻开。“无关吗。治疗药水是送往矿场救济站的，接收方是半兽人解放阵线的矿场据点。抗毒剂是为了应对矿山旧矿道可能残留的有毒气体——根据《王国矿业安全条例》第十二条，旧矿道重新勘探前必须配备抗毒剂。绷带和干粮的接收记录上有矿场负责人塔莉亚·断牙的签名。您的密探把这些物资和显影粉一起截走，矿场那边延误的医疗物资谁来负责。”
特使沉默了几息，似乎在重新计算措辞的转速。
洛琳没有给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时间。她侧过身，对赛西莉亚点了点头。赛西莉亚站起身，双手将那份加盖公章的复印件平举至议事厅中央，翻开至配方页，以圣职人员宣誓作证的标准语气开口。
“根据圣城炼金术师公会最新版《通用炼金配方手册》，骨粉腐蚀剂的配方是公开的。该配方记载于该手册第三卷第十四章，任何持有公会阅览证的注册炼金师均可查阅并抄录。该手册目前仍在圣城公开图书馆第三阅览室对外陈列。”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阿尔曼轻轻翻过一页账本，笔尖顿了顿。凯恩在门框旁把胳膊放了下来，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忍住什么表情。玛格丽特依旧端坐，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细的弧度。
洛琳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特使先生，您刚才说有理由怀疑我私购显影粉制造骨粉腐蚀剂。那么您的理由是——我买了一种公开配方所需的通用原料，而且买得比较多。按照这个逻辑，任何购买面粉超过一袋的人都涉嫌私制军用干粮，任何购买绳子超过三根的人都涉嫌私设绞刑架。您觉得这个逻辑在公开质询会上立得住吗。”
特使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的书记官在旁边飞快地翻着卷宗，试图找到新的切入口。但他翻过三页之后，发现每一条证据都被提前拆解了——采购单有副本，库存有查验单，配方是公开的，甚至连“绕行路线”都和密探的哨点坐标撞在了一起。这不是临时应对，是早就布好的防守反击。
洛琳把茶杯放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特使先生，我不打算向王国提出抗议。也不打算要求您的密探撤出我的领地。我只想请您替我给国王陛下带一句话——晨星公国没有主动越界，但如果是别人踩进来，我们也不会假装没看见。您今天质询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书面证据可以公开。您截走的每一批货，接收方都有签收记录。您派来的每一个暗哨，我的护卫都标好了位置。您要不要我画张图，帮您的密探优化一下轮岗效率？”
特使站起来。他没有发怒，但脸上的从容已经碎了一角。他欠了欠身，说了句“我会将您的答复如实转呈国王陛下”，然后转身离开。仪仗兵们愣了一下才跟上。书记官抱着那摞卷宗小跑着追出去，转弯时差点撞上走廊转角的花架。
议事厅安静了片刻，然后凯恩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已经忍了很久，连肩膀都抖了好几轮，剑柄被震得在门框上碰出细响。
“……‘要不要我帮你的密探优化轮岗效率’——你这是在质询会上给人家做绩效面谈。”
“我说的是实话。他们的轮换时间太规律了，效率确实可以再提高。不过这份优化方案建议书我先保留。等哪天他们愿意正面谈再说。”
阿尔曼合上账本，悠悠开口：“上次我给您的那个忠告——教会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在圣都王宫里。今天看来，下棋的人也会被棋子将一军。不过王室这次在公开质询会上被你反手拆了证据链，面子折得比商队损失还大。下次他们不会再派特使了。”
“我知道。”洛琳收起笑容，“下次就是密探的直接行动。也可能是渗透，也可能是栽赃——不会再留书面证据。露娜，从今天起，庄园围墙的巡逻升级。暗哨不再只是被动标记，发现新面孔立即核查身份。核查标准加一条：对照塔莉亚矿场那批补给名单上的接收人姓名。”
“已经标记了。新增一处暗哨，今早刚到位，还没有建立固定轮岗规律，目前在东侧围墙外的矮树林——我已经让塔莉亚的人去送了些矿场新烤的面粉试验品。”
“……什么叫面粉试验品。”
“塔莉亚说新配方有点硬。不太适合自己吃，但适合给蹲在矮树林里熬夜的人当夜宵。我让送的人备注过了‘来自矿场的问候’。”
凯恩笑得弯下腰。阿尔曼在旁边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塔莉亚的面粉是商会捐的矿场补给，现在变成了对王室密探的心理施压工具。他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备注：“面粉捐赠——部分转化为前线物资。”
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洛琳面前。公爵夫人今天第一次对特使的名字表示轻蔑，然后看着洛琳的眼睛。“你刚才的表现，比你父亲在陪席权听证会上更冷静。陪席权的事王室到现在还在记恨，但他们今天收到的答复比当年更清楚。”
洛琳微微欠身，没有说话。玛格丽特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议事厅。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赛西莉亚将那份配方副本收回档案袋，走到洛琳面前，停下。她看着洛琳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而持续的光。“你要的复印件，我带回来了。”
“一路顺利吗。”
“图书馆的公证员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为什么圣女要调这份配方。”赛西莉亚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洛琳手中，“我说，因为有人需要用它证明一件重要的事——而我是她的证人。”
当晚，庄园恢复了惯常的宁静。泽诺在值班日志上记录下质询会的归档备注，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凯恩在训练场多打了两组挥剑练习，剑刃上的金色魔力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赛西莉亚在书房外停了一下，手里提着一盏刚熄灭的提灯，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洛琳正在核对今天的会议纪要，便转身往厨房去了。她知道泽诺今晚备的茶单里应该还有一杯没泡的安神茶。
露娜照例巡视完围墙，然后推开书房的门，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书桌上。洛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你今天好像有点开心。”
“暗哨的面粉试验品，塔莉亚说明天可以送第二批。”
“……你们还真的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长期项目。”
“泽诺已经把饼干配方和骨粉追踪的交叉比对列入妖精行为研究档案的附录。他归档的时候备注了一句‘该课题由厨房和哨点联合支持’。”
洛琳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今天的日记。她把日记翻到新的一页，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
窗外，月光安静地铺在庄园的围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