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呐,羽坂……」
夜色渐渐褪去,藤林羽坂被手机的来信铃声叫醒。这对他来说是件稀奇事——平日里,他的手机除了登录验证码和银行到账通知,几乎从不响起。
羽坂缩在被窝里,对抗着空调渗出的寒意,伸手摸向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刺进他惺忪的眼睛,他眯着眼,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今年……」
「恐怕又没时间回去陪你过生日了。」
「你知道的……」
「嘁。」
指尖按下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后面的话不必再看,反正每年都一样。整整六年,字句或许微调,意思从未改变。一次次升起期待,又一次次落空,他早已倦了。不如彻底忘记,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叮——」
又一声铃响。
羽坂皱眉,重新按亮屏幕。聊天框底部弹出一条新信息:
「还是去一趟学校吧!要是下次过生日的时候有朋友在身边的话,一定会很不错吧……应该……」
苍白无力的劝说。学校——这个词三年来一直像一根倒刺,扎在他心底最软的角落。他将近三年未曾踏进校园,那对名义上的父母本应毫不知情,如今突然发来这种消息,无非是那个多管闲事的班主任拼命联系他们的结果。
「嘁,有完没完?」
他一把掀开被子。清晨的寒意瞬间裹住身体,让他清醒了几分。视线转向墙壁,日历上的数字清晰可见:
2025年8月31日。
「也就是说……我已经高一了?」
他不知道曾经让自己畏惧的,究竟是「学校」这个存在本身,还是那一所特定的校舍。但升入高中,至少意味着地方换了吧。
「行吧,就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墙角那只蒙尘的书包上。羽坂走过去,用手指抹了一下——厚厚的灰尘留下清晰的痕。
「算了,就穿这个吧。」
新学校和旧校属于同一个教育集团,只是高中部的位置不同,校服倒是通用的。他从衣柜深处拽出那套西装式校服,布料挺括,几乎还是新的。穿上身后照镜子,尺寸竟刚好合身。
「唉,一点没长啊。」
他低声自语,分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在玄关弯腰换鞋时,指尖无意间探进口袋,触到一条细滑的物件。
「这是……?」
他掏出来,一条红色的编织手绳静静躺在掌心。颜色已有些黯淡,编织的纹路却依旧细致。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给的?毫无印象。可握住的瞬间,某种没来由的安心感漫过胸口。
他顿了顿,将它系在左手腕上。
「我出门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荡开,没有回应。
「……真烦。」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涌来,门外小径两侧,花草还沾着未散的露水。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三层的别墅。偌大的房子静默矗立,像一座精美的陵墓。
「这么大的房子,也没几个人住,真搞不懂。」
「还偏要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哪儿都不方便。」
富人所谓的「远离尘嚣」,在他看来不过是自我陶醉的表演。荒唐——他一直这么觉得。只不过,如今他也的确靠着这份与世隔绝的宁静,才得以喘息。
抛开杂念,眼前有更现实的问题:
「……十公里?!」
手机地图上显示的学校距离让他一阵头疼。车库里倒停着一辆积灰的汽车,不知还能不能发动。即便能,他也没驾照。附近更没有电车经过。
「只能叫车了。」
他下载没多久的打车软件界面简洁得近乎冰冷。下完单,屏幕显示「正在寻找司机」。在这偏僻地段,司机接单后赶来的路程可能比实际行程还长。等待,漫长而不确定的等待——这就是代价。他并非不舍得多付钱,可软件无法直接联系司机,只能被动等待某个有缘人接单。
「算了,先弄点吃的。」
胃部传来咕咕声。羽坂捂着肚子,沿着小路向前走。这一带完全脱离商业区,人影稀落,购物本是难题。奇妙的是,半年前路口竟开了一家便利店。从那以后,羽坂总算有了固定的补给点,不用整天啃干面包度日。
「欢迎光——」
「咦?是小羽坂啊。」
「啊早,朝井叔……」
门上的风铃还在轻响,货架旁的店主朝井叔已经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太过温暖,羽坂下意识别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快步走向店内深处。
「嗯?」
他在冷藏柜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饭盒。
「朝井叔,饭团没了?」
「哎呀!昨天刚好卖完,补货要晚上才到。抱歉呐。」
朝井叔的声音从货架另一头传来。
「……真麻烦。」
「别这么沮丧嘛小羽坂!」
朝井叔笑着走过来,蹲下身,从冷藏柜里取出几样东西。
「总吃饭团也会腻的,尝尝别的?牛排饭、拉面、乌冬,还有汉堡,都挺不错的!」
「你管我吃什么。」
羽坂别过脸,语气生硬。
「呃、哈哈……说的也是。」
朝井叔苦笑着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
「……那就拿个汉堡吧。」
虽然本质仍是两片面包,但中间夹着的厚实肉排多少添了些风味。羽坂盯着包装纸上的图案,勉强提起一点食欲。
「好嘞!还需要别的吗?」
「别的……」
羽坂望向店外,目光落在对面那棵小树下蜷缩的一团白色上。
「有狗粮吗?给我拿一点。」
「有有有,我去拿……等等,狗粮?!」
朝井叔动作顿住,表情僵了一瞬,「喂,我说你啊,想尝新鲜是好事,可也不至于吃狗粮吧?」
「你胡说什么!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羽坂耳根一热,恼火地提高声音。
「你拿来就是了。」
「抱、抱歉!我这就去。」
朝井叔转身匆匆往楼上跑。
羽坂拿着汉堡走到收银台,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捞了盒口香糖,一起放在台面上。
「汉堡、口香糖,还有狗粮,一共1200日元。」
付完钱,羽坂拉开书包往里面塞东西。朝井叔这才注意到他肩上那个深色书包——以及他身上那套笔挺的校服,取代了平时那件松垮的连帽外套。
「书、书包?难、难道你今天……要去学校?」
朝井叔瞪大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
「对啊,不行吗?」
羽坂拉上拉链,语气平淡。环顾了一下四周。
「哦,放心,我又不住校,你这店倒不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能去上学……真是太好了。」
「怎么说得跟那两个人一样,烦死了。」
「但愿吧——说不定就今天一天。」
他低声补了一句,推开店门。
风铃再次摇曳作响。
如果上学真是好事,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朝井叔对他的过去,其实一无所知。
「糟糕,忘了加热。」
咬下第一口,冷硬的肉排泛出细微的腥气。羽坂才想起没借微波炉。现在折返回去也不是不行,可他刚从那过度的关心里逃出来,暂时不想再面对。
他走到那棵小树旁。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动物仍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饿了吧,吃点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狗粮,倒了一些在地上,蹲在旁边静静等着。那小东西却连眼皮都没抬。
「喂,你怎么不吃?」
羽坂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它柔软的腹部。它这才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是漂亮的竖线,静静与他对视。羽坂不服气,又倒了些狗粮在掌心,递到它嘴边。它鼻尖凑近嗅了嗅,随即嫌弃般扭开了头。
「喂喂,什么意思啊?我好心——」
「喵——」
一声清晰柔软的猫叫,截断了他的抱怨。
「……喵?」
羽坂愣住。那声音钻进耳朵,撬动了某段沉睡的记忆。话说上次看到猫狗是什么时候来着?唯有这声「喵」,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心底某个封存的盒子——随之涌上的,是一阵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
「噗——哈哈哈!」
「朝、朝井叔?!」
「我就说你哪不对劲嘛,居然能把猫认成狗!」
朝井叔不知何时站在店门口,笑得肩膀直抖。
「才没有!可、可恶……要你管!」
羽坂耳根通红,羞愤地站起身。
朝井叔笑着走过来,蹲下身,手掌轻柔地抚过小猫的背。
「你喜欢小动物?」
「不喜欢……只是闲得无聊而已。」
「这样啊。」
朝井叔小心地将小猫抱进怀里。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它的。」
「……随你便。」
「喵——」
小猫忽然抬起头,朝路口的转弯处叫了一声。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引擎的低吼与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轿车拐过弯,稳稳停在小径旁。副驾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朝这边挥手。
「喂——少年!是你要打车吗?」
「啊是。」
羽坂收回目光,朝朝井叔匆匆点头。
「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啊!」
钻进车里,带进一身晨间的清冽气息。司机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看他。
「这片区鬼影都没一个,我猜就是你。怎么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啊?」
「电话?」
羽坂诧异地掏出手机,主屏幕上果然堆满了未接来电提示。常年静音的习惯让他完全没察觉到震动。
「对不……」
「行了行了,高城中学对吧?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喽。」
油门轻踩,推背感缓缓袭来。车子驶离便利店,驶离那栋别墅,驶离这片他蜷缩了近三年的角落。
距离不断拉长,羽坂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他开始怀疑——这个选择真的对吗?真的应该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吗?窗外,零散的房屋逐渐密集、增高,风景流动如倒带的胶片。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清楚地意识到。
「喂,少年,醒醒,到了。」
朦胧中被人轻推肩膀,羽坂睁开眼。车窗外人声嘈杂,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三三两两走过。
「一共14公里,2100日元。」
「好……等等。」
意识清醒的瞬间,怀疑也随之浮起。
「我记得明明是10公里。你是不是偷偷加里程了?还是趁我睡着绕了路?」
他语气陡然尖锐。司机愣了一下,表情变得为难。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啊……」
努力生活的人,大多不愿招惹麻烦。司机叹了口气,不想争辩。
羽坂突然住口。他又来了——又把情绪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他攥了攥拳,将手机屏幕转向司机,沉默地递过去,代替自己的回答。
「哎哟,你看直线距离有啥用嘛!我总不能开直升机飞过去吧?」
司机一看,反而笑出了声。
「直线……距离?」
「是啊,导航只显示直线距离,实际路线得看路况啊,有时候还得绕——」
车门开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再回头,后座已经空了。与此同时,司机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到账信息显示:4200日元。下面附着一行简单的留言:
「抱歉。谢谢……」
司机望着那四个字,怔了怔,随后摇摇头,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奇怪的孩子。」
他低声自语,将车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
羽坂看着敞开的学校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书包肩带,向前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