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夜色一点点变浅。
伊莉雅的手很软，握住欧若拉手的力度也很轻。
但欧若拉却感觉自己被死神拽住了，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冥界。
欧若拉反应过来：伊莉雅至少是一个贤者级的魔法师，熟读各类书籍自不用说，这种人自然不会是傻瓜，一般的谎言当然骗不了对方的。
刚才那个回家筹钱的借口简直烂穿地心，烂得反应过来的欧若拉都想抽自己一耳光。
可因为前一刻才死在魔王城——再睁眼没多久，又看见那个炸穿魔王堡的魔法师突现眼前。
这让欧若拉觉得非常恐怖，仿佛在人行道上被百吨王闪现突脸，车上还有几个钢卷也蓄势待发。
欧若拉着急忙慌的，哪儿还顾得上选哪条路，结果就走了条死路。
一直以来，欧若拉的脑瓜在人群里面都算不得顶尖，即便在圣奥斯莉娅学院念书的时候，也还是经常找各个朋友辅导，才拿了个不错的成绩。
论欧若拉的私生活，伊莉雅作为贴身女仆照顾了十余年，她喜欢的内衣款式、尺寸对方都一清二楚；
论魔法，伊莉雅更是她师傅一样的存在。
可以说，欧若拉重生最怕的，就是伊莉雅，何况两人之间还有恩怨。
结果刚睁眼没多久，就落入这女人掌心了。
真是输给你了，伊莉雅。
欧若拉心里叹气，只觉得未来黯淡无光。
伊莉雅又笑着问了一遍：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欧若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连怎么死都得看猫的心情，猫儿一举爪子，她就只能抱头缩墙角嘤嘤嘤了，于是她心如死灰说：
“我…我不知道。”
她不敢不回，因为再推迟片刻不说话，只会进一步加重伊莉雅的疑心。就像老鼠碰见猫儿的时候一定要喘气，至少你喘气了猫还会和你多玩儿一会儿，不喘了，猫就咬你头盖骨了。
真倒霉啊……
欧若拉现在只想逃，插着翅膀、火箭筒逃！
逃到天涯海角、地北天南！
可现在背对着伊莉雅说话已经是她能做的最硬气的事情了。
“那我告诉你吧，”伊莉雅拉了一下欧若拉，两人面对面，她拿出一支羽毛笔写下地址，低头看了眼对方的手，然后用了一个清洁魔法，将对方浑身洗干净之后，再把纸条揉进了对方手心：
“要收好了，知道吗？”
给我地址，这是要让我上门还钱？
欧若拉笑了，别说对方身上这一套，就是单拎一件裙子出来，她也是半点儿都赔不起的，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可又不能不还。
但欧若拉却马上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给我还钱地址，这是让我离开去筹钱还她？那我可以走咯？
难道之前是我误会了，我会重生在这里不是这女人的设计，真就只是运气差？
考虑到自己糟糕透顶的运气，重生到敌人面前居然也正常起来了。
明明是倒霉到家的场景，欧若拉却高兴得想笑，她想自己真是没救了，为自己倒霉而高兴。
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和面前勇者分道扬镳。欧若拉心花怒放，双手捧紧纸条，深深一鞠躬：
“谢谢小姐，我一定会收好，竭尽全力存钱弥补您的损失！”
也是啊，重生之后换了一张脸，伊莉雅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来才对！
低头望着脚尖，欧若拉眼睛闪亮：
先攒钱还钱，然后买点儿土豆，再去找个深山老林搭个木屋隐居到天荒地老！赞美光辉神！赞美天父！
“不用谢，”伊莉雅莞尔，看着面前的人高兴，她也笑弯了眼睛。
“那，小姐，我现在走了？”
欧若拉随便指了一条路，和面前的魔法师分道扬镳是最好的，离得太近总会露出破绽。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欧若拉脸上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一起吧，”伊莉雅笑着说。
“还是不了吧，”欧若拉道，“就不给小姐添麻烦了。”
“你不回家吗？”伊莉雅道。
“要…要回家啊，”欧若拉底气不足，因为她连现在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遑论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呢？
伊莉雅指了指欧若拉手里的纸条，“那不就对了，那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
“……”
欧若拉笑了，气笑了，伊莉雅也笑了。
欧若拉感觉脑海里有颗流星爆炸，被耍的羞恼和愤怒让她想把手里的纸条捏成粉末，但她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
好好好，这么耍我是吧！
一世魔王从未如此憋屈，伊莉雅，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把柄！不然我也狠狠耍你一顿。
不过得先想个办法从伊莉雅手里逃走。
独角马马车踩着尘土沓沓而来，伊莉雅想拉着欧若拉上车。
怎么会来这么快？
欧若拉觉得自己已经有一点死了。
毕竟魔王落到勇者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如果勇者是个男的，说不定还会玩儿点儿情趣，把她当禁脔偷偷养起来狠狠凿。
可大家都是女人。
但欧若拉又不太理解：如果这人真的把自己认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杀她呢？
欧若拉还想挣扎一下。
别的不说，好歹换个马车呢？
不是有个沃伊莉雅吗？
不是还有其他随行的魔法师吗？
跟其他魔法师坐一块儿还能套套情报，跟这个女人坐一块儿，她怕是连穿了什么内衣都能被猜到。
而且说到底，她现在衣衫褴褛，虽说不至于袒胸露乳，但也差之不远了。
“小姐？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跟您一个马车，虽然您刚才用魔法给我清洁了一下，但是——”
本来这个理由非常合理，各类千金小姐同意也是顺理成章。
但欧若拉到底是涉世未深：
如今的伊莉雅可是一个即便重生成小孩儿，也能把周遭大人玩儿得团团转的女人，更遑论她掌心的还是欧若拉。
果不其然，伊莉雅下一刻就凑到欧若拉耳边，吸了吸鼻子，道：
“嗯，不臭。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耳边流动的空气刮了一下欧若拉耳郭，她感觉耳朵像是过电一样，从耳郭痒到后颈，到脊背，到紧绷的手脚，直至心灵深处。
咿——
我去！你这伊莉雅的壳里面究竟装了个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意外地都没往这边看，这让欧若拉觉得奇怪，正常应该有很多人过来慰问才对。
所有的人都在各自庆幸这自己能逃出生天，沃伊莉雅更在人群中叉腰大笑，好像她才是救世主。
欧若拉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是已经被摆盘上桌，面前的伊莉雅已经拿好刀叉准备对她下刀了。
挣扎无用、建议不听。
欧若拉被牵着上了马车。
看欧若拉绷紧了一张脸，伊莉雅眉开眼笑，托着脸望向窗外道：
“放心，很快就到了。而且，我也说了，你不臭，和你在一个车厢我很高兴哦。”
这洁癖女人没一句实话！
欧若拉真有一点力竭了，却听伊莉雅又搭话了。
“听那些小孩儿说你会魔法？”
伊莉雅支着胳膊斜靠窗口，指尖把玩着一绺粉色长发，墨绿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这女人又想干什么？
欧若拉警惕拉满。
她觉得面前的伊莉雅确实变了，多年前对方明明要单纯得多！这会儿怎么感觉每句话都有点儿心机？
“嘿嘿，以前四处流浪，偶尔能捡到一些垃圾，不值一提，”欧若拉一笔带过，又带着憧憬道：“小姐您刚才使用的魔法是什么啊？好厉害！”
夸夸对面，让对方失去戒备心。
“重力魔法。”伊莉雅回地很简单，接着话题又转到了欧若拉身上，“流浪？为什么会去流浪呢？流浪之前呢？”
为什么会去流浪……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也不想流浪。
老实说，这段记忆她不太想说，是她心口的一道即便多年过去都没愈合的疤，想起来都难受，更别提说出口。
那就随口胡诌吧，加一点儿真的感情，不然骗不了伊莉雅。
“不知道……”欧若拉埋着头，真话假话参半说，“我其实也挺努力的，可当时没人相信我，然后就被赶出家门了。”
说到这里，欧若拉又哈哈一笑：
“其实流浪也没什么不好的，今天可以去冒险者聚集的酒吧捡吃剩的兽肉，明天可以去山里刨野生萝卜，那东西洗干净了脆脆的味道也还不错，如果和兽肉炖在一起……
“仔细想来，除了偶尔会被人追到墙角揍一顿以外，其实过得还挺——”
风吹起马车窗帘，黑裙的女人扑过去轻轻抱住了欧若拉，太阳升起，马车摇摇晃晃走在路上，她一颗心却停跳了一瞬。她觉得怀里的女孩儿好软，像水一样将她裹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欧若拉蓦地觉得鼻尖发酸，胸里也堵了口气，她原本打算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毕竟这既是低气压的话题，大家也都不怎么熟。这个时候最成熟的应对方式不该是：对方口头上表明一下我对你的心疼，然后她再来几句烂话打断对方，两人一起沉默不好吗？
干嘛要抱她啊。
她知道自己现在和路边乞丐无甚差别，被追被打被嫌弃都理所应当，欧若拉自己都觉得抱一个乞丐很傻，可被伊莉雅抱住的时候，她却感觉心里有个地方裂了，流出酸楚的水。
她讨厌被看见，尤其是这个时候。
“我会保护你的，”伊莉雅抚摸着欧若拉的头发，难得郑重其事，仿佛手按《圣火正典》在起誓。
“……”
欧若拉抽了抽鼻子，刚想说点儿什么，却马上又反应过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说保护我，可是啊伊莉雅，我的魔王堡，就是你轰烂的啊。
你赔我的魔王堡！
你赔我啊！
欧若拉怒从心中起，怂向嘴边生，愣是一句狠话都没说出口。
得赶紧从这女人的手里逃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