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的出租小屋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
对峙的双方分别是男性、翻过年二十三岁、刻刻送跑腿服务有限公司某站点的实习员工巴福·瑟珀忒,以及性别为女、看上去六七岁模样、除此之外一切未知的粉发碧眼萝莉。
巴福身穿简单的T恤和裤子,直接坐在地板上。在他的面前,床上的女孩像包粽子一样用棉被裹成了圆滚滚的“玛特罗什卡”,也就是常说的俄罗斯套娃,只露出一张脸孔在外。
虽然所有书籍上都没有记载“俄罗斯”是从哪泊来的词汇,但大家伙儿都这么称呼它。
“喂喂喂,我说啊,咳咳,你给我听好了哦……”
一脸严肃的巴福抱起手臂端至胸前,闭上双眼皱起眉头,摇晃着脑袋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啊,所以不要再叫我爸爸啦!”
女孩也有模学样地皱起小眉头,但没有掌握精髓,眉间的皮肤一点褶皱都没有,仅仅是细挑的眉毛提高了些许角度,用这样滑稽的表情说出了“在出生之前,爸爸和孩子本就不可能事先认识呀……”如此富有哲学意味的话语。
随后自顾自“嗯嗯”两声表现出肯定:“所以爸爸不认识我是很正常的事,作为女儿我可以理解的!”
大有问题!
这绝不是一名普通的六七岁小孩能讲出的话!
女孩简直太神秘了,巴福甚至怀疑她只是看上去六七岁而已,实际年龄可能无法想象。你看,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天山童姥”这样的反差角色吗?就连漫画里也有“坐镇在五老峰的紫皮老头其实只有十八岁”这样奇妙的设定。
再和女孩聊下去,巴福担心恐怕连“是女性”这个条件都无法保证了。
所以聊了半天,光是自己被这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嘛!一直故作深沉的巴福成泄了气的皮球,成熟的模样再也伪装不下去,手臂也从胸前转移到脑瓜子顶上,蹂躏起浓密的棕色毛发。
“啊啊啊啊啊!喂,算我求你啦,不要再叫我爸爸啦!”
严肃的说教一下演变为无力的讨饶。
“虽然从生物学上来讲,嗯,我生理上的确属于男性,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是,我没有和任何女性发生过成为父亲的必要条件哦,所以……”
巴福递给女孩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女孩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愧是爸爸,太厉害啦,不必满足条件就可以拥有小孩!”并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跟上了一个“我懂得”的眼神。
她根本就没懂!
猛地一头倒栽在地,自己浪费唾沫星子说了这么一大堆,可不是为了让女孩夸赞自己啊……巴福捂住脸哭笑不得,绝望地躺在地上来回扭转上半身。
单从贴心小棉袄这方面来说,女孩绝对是一名合格的女儿没得说,情绪价值给得非常到位,但巴福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看来还是要换一种思路。
就在巴福苦思冥想的时候,女孩从床边探出小脑袋,“爸爸——爸爸——”地喊个不停。
“是是是,我在啦,喂,你又怎么啦……”
巴福有气无力地回答。
女孩探头探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嘴巴一瘪:“为什么爸爸一直对我‘喂喂喂’的啦,难道爸爸根本没有给我起好名字吗?”
话音未落,泪水已经充满了眼眶,不断在里边打着转,却一直没有滴落下来。
“呃!这个嘛,其实……”
巴福磕磕绊绊地打着含糊。
不妙,这时候一定要安抚好女孩的情绪,千万不能让她哭出声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除了佯装顺从哄着没有其它办法。巴福将大脑的油门一脚踩到底,脑电波的转速从零直接飙升至三百,快速从记忆中检索起曾经见过的女孩名字。
一个念起来还算朗朗上口的名字一闪而过,虽然记不得从哪得来,来不及细想,巴福脱口而出:“歌尔!你的名字是歌尔!”
“唔……歌尔……歌尔……”
女孩一抽一抽地重复起这个名字,抹了一把小脸,沮丧的脸蛋逐渐笑开了花:“是吗,原来爸爸早就给我起好名字啦!”
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也复刻不出这样的魔术,原本已被泪水填满的眼眶瞬间恢复清澈,和从来没有出现过眼泪一样。
装的,绝对是装的……
真是一个演员的好苗子!深受打击的巴福死死盯着一边欢呼“歌尔~歌尔~”一边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大白套娃,心里暗暗发誓,待他打听出女孩的身世,将她送回亲生父母手中后,务必要放下脸面索要一笔丰厚的精神损失费作为补偿。
“歌尔~歌尔~爸爸给我起的名字是歌尔~那我的全名就是‘歌尔·瑟珀忒’咯~”
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曲调,歌尔得意地哼着自己填词的轻巧旋律。
愉悦的旋律传进巴福的耳朵里,却仿佛地狱的摇篮曲,鸡皮疙瘩爬满了他的全身,从头到脚的汗毛也都直立起来。
他上前一步抱起套娃举到眼前:“喂……啊不,歌尔!”
“喔,怎么啦,爸爸?”
歌尔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呵,又来这套,你以为萌萝攻势对我还管用吗?巴福在心里冷笑一声,自己绝不会再次被这可爱外表所蒙蔽。
要知道在大自然中,越是美好的事物背后越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残忍。
“歌尔,我问你!”
“嗯嗯。”
“你怎么知道我姓‘瑟珀忒’?”
这个矛盾太显而易见了,简直是一个惊天大漏洞!和他只接触了几个小时不到的歌尔,怎么会知道他的姓氏?
种种可能性浮现在巴福的头脑中,例如自己已经被某个黑衣组织盯上,歌尔正是组织放出的诱饵;抑或是有着深仇大恨的敌家利用歌尔激发他的善心,借着送歌尔回家的机会将他引领到漆黑的小巷,利刃就会从身后贯穿他的心脏……
虽然巴福根本没有与人结仇的印象,但那并不重要,真正的仇恨都产生于无意之中。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些无心的一举一动,又会在谁的心底埋下复仇的种子。
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这个啊,从爸爸的手机看见的喔。”
歌尔指了指一旁的手机:“这个小盒子,是叫做‘手机’没错吧?我就是从这里看见了爸爸的名字哦!”
什么黑衣组织、什么敌家统统不存在,都是臆想出来的产物,天真无邪的童言童语一句便击碎了巴福心中的那份阴暗。
当然,歌尔没有意识到,这句证言同样证明了她就是使巴福手机亏电关机的罪魁祸首。
朴实的回答令巴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只是没等他缓口气,歌尔的小嘴巴又开始吧嗒吧嗒念叨起来。
“对了,我还知道爸爸在‘刻刻送跑腿服务有限公司’上班呢,让我想想,嗯……完成的订单数量倒是挺多的,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那个什么‘服务好评率’貌似只有半颗星诶……”
万分恶劣的话语从歌尔的嘴巴说出,无情揭开了巴福内心深处的伤疤。
如同当头一棒,巴福感觉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黑灰白。
他歪起脑袋半张嘴巴,嘴角还挂着几滴口水,身体大部分机能已经停止工作,只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口中不断重复“半颗星……半颗星……”三个字。
这背后是个悲伤的故事。
从十八岁直到即将二十三岁,在刻刻送奉献了五年青春的巴福·瑟珀忒依然是一名实习员工,阻止他转正的最大障碍,就是那仅有半颗星的服务好评率。
哪怕是实习员工,但凡能够入职刻刻送无一不是通过层层考验、获得公司认可、万里挑一的当代强者。但公司终究是公司,除了实力以外,各种各样的考核指标才是决定能否晋升的关键因素。
最基础的一条,想要从实习员工转正,服务好评率至少需达到四颗星。
职级与薪资直接挂钩,实习员工的薪资无疑是最低标准,但这两样对于巴福来说都不重要。他最最最最最看重的是……正式员工才有机会一步步晋升至总部,而只有在总部工作的员工,才拥有获评金牌跑腿的资格。
这条规定的存在,直接击碎了巴福渴望位列十大金牌跑腿的梦想,使之破灭为泡影。
巴福自认为他的实力绝不亚于总部那群眼高于顶的混蛋们,可偏偏他的订单总会出些幺蛾子,事后就会收到来自外界的投诉。
大量的投诉使巴福的服务好评率一直维持在半颗星,所以“半颗星”这三个字就成了巴福的禁忌,一旦听见便会深陷打击。
“没关系哦爸爸,只要歌尔抱抱你,你的星星很快就会填满哒!”
歌尔从床上蹦跶到巴福的怀里,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下巴传来的搔痒让巴福脱出的灵魂重新回到躯壳,怀里的小可爱令他有些动容,原来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不管歌尔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至少巴福从她那里短暂地感受到了浓浓的温馨。
一滴热泪从巴福的眼角滑落,他不动声色地擦掉泪痕,宠溺地抚摸起歌尔的小脑袋。
嗯?
歌尔的头上什么东西硬硬的,难道是用被子把歌尔裹起来时,不小心把什么异物一起包裹进去了吗?
真是那样的话也太难受了吧,都怪自己不小心,巴福有些愧疚地将被子从歌尔的脑袋上揭下来,但没从里面发现任何东西。
那刚才摸到的……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