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叫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和自己的眼皮打架。
那节是数学课。
下午第二节,窗外的太阳晒得人发困,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积了一圈灰,每转一下都像在提醒我们,这个夏天还没完。
张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在题目下面敲了敲。
“这个题不难,基础题。”
他说完,转过身,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说:
“三十三号,唐钰。”
全班有几个人转头看我。
不多。
但足够。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难听的响。
黑板上的题我看了半天。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熟。数列、通项、求和、错位相减,像几个站在门口的保安,冷冷地看着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老师等了一会儿。
“会吗?”
我说:“会一点。”
这话其实很没用。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会一点的意思,一般就是不会。
张老师也懂。
他叹了口气:“那你说第一步。”
我盯着黑板,脑子里空得很干净。
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是袁序。
他不是在笑我。
他是想提醒我。
袁序坐在我后面偏右的位置,平时话不多,打游戏的时候也不怎么骂人。他属于那种越紧张越安静的人。
玩 FPS 的时候,别人被摸背,会喊“后面后面后面”。袁序不会。
他只会很低地说一句:
“别回头,先封烟。”
然后三秒之后,对面的人真的会从他说的位置拉出来。
我以前教他玩游戏。
真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连地图点位都叫不清楚,进语音第一句话永远是:
“唐钰,这把我玩什么?”
后来他不问了。
再后来,我开始问他。
这种事情比考试差更让我难受一点。考试我本来就没赢过谁,可游戏是我少数以为自己有点东西的地方。
结果最后,我还是成了玩得最久、但不是最厉害的那个。
袁序又咳了一声。
我还是没听出来他想提醒我什么。
张老师看着我。
全班也看着我。
我说:“先……先错位相减?”
张老师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立刻让我坐下。
他看了我两秒,说:“第一步先写通项关系,错位相减是后面的事。”
班里有人低低地笑。
不是很恶毒的那种。
我们班大多数人没那么闲,不会专门拿我取乐。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熟悉到像一种固定节目。
张老师叫三十三号。
三十三号站起来。
三十三号答偏。
三十三号坐下。
一天继续往前走。
张老师摆了摆手:“坐吧。课后把这题订正三遍。”
我坐下的时候,后桌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第二问才用错位相减。
下课给你讲。
字很端正。
这是林见川写的。
林见川是我们班成绩最稳定的人之一。
稳定到什么程度?
老师问谁还没交作业的时候,大家会下意识看我和陈弥;老师问谁能上黑板解题的时候,大家会下意识看林见川。
他不是那种装得很高冷的人,只是不太说废话。
我问他题,他会讲。
讲第一遍,我听不懂。
讲第二遍,我还是听不懂。
讲到第三遍,他会停两秒,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我这边推一点,说:
“过程别照抄,换个写法。”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往后,就是袁序那种直接把答案拍我桌上的风格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人打开了开关。
前排有人立刻冲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到林见川那里问题。袁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低头看手机。
“晚上打不打?”他问。
我说:“看情况。”
“又看情况?”
“我妈今天可能回来。”
袁序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继续问。
她上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航班还没定,让我晚上别乱跑。后面我回了一个“哦”,她没再回。
我那时候以为,她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我妈姓刘。
我跟她不一个姓。
小时候有人问过,后来大家长大了,就不问了。
我家里还有个姓许的人。具体该怎么称呼他,我一直不太想细分。
这些事袁序知道一点,所以他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说:“七点半,缺人。”
我点点头:“看她回不回来吧。”
“嗯。”
袁序收起手机,没再说话。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把关心说得很响。
我家里的事不太好说。
也不是多复杂。
无非是我妈压力大,无非是她常说自己不容易,无非是她说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本来可以过得更好。
她不一定是在骗我。
可她每次说这些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像一件不太合格的旧家具。
搬走舍不得。
留下又碍眼。
所以我不太会拒绝别人。
可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毛病。
别人说“唐钰,帮个忙呗”,我第一反应通常不是问为什么,而是想这次拒绝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
有一次隔壁班的人来找我,让我帮他把一份作业抄了,说晚上请我喝水。
其实他也不是欺负我。
语气挺客气的。
甚至还拍了拍我的肩。
我当时正要答应,汤野从后门进来,把篮球往我桌上一放。
“他今天没空。”汤野说。
那人愣了:“我问他,又没问你。”
汤野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人:“他不会拒绝,所以我替他拒绝。”
那人笑:“你管得还挺宽。”
汤野也笑:“主要是你们求人的次数太多,看着烦。”
那以后,找我“帮忙”的人少了一点。
汤野是体育生,跑得快,跳得高,打篮球的时候像一条线,冲出去就很难停下来。他人不细,但有些事情看得很准。
他经常说我:
“唐钰,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递根绳子过来,你还要问人家需不需要你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我当时说:“你比喻能不能吉利点?”
他说:“不吉利你才记得住。”
我确实记住了。
但记住不代表改得掉。
袁序问:“晚上想打什么?”
我说:“都行。”
“FPS?”
“也行。”
“MOBA?”
“也行。”
袁序看着我:“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说:“这不是你问我吗?”
他沉默一秒,说:“那 FPS。”
我们几个人关系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游戏。
FPS,MOBA,什么火玩什么。
我是最早玩的那个。
袁序是后来被我拉进来的。再后来,他又拉了别人进群。
群名叫“今晚一定不红温”。
名字是汤野起的。
实际上一到晚上,最先红温的一般也是汤野。
蒯晴也在群里。
她不怎么打游戏,基本只在群里潜水,偶尔发个作业通知,或者回一句“收到”。她是袁序拉进来的。那次活动缺人,袁序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凑一下,她就进来了。
她进群那天,汤野发了个“欢迎大佬”。
蒯晴回了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
然后她再也没打过那游戏。
蒯晴是我们班很多人都喜欢的人。
不是那种非要把“班花”两个字贴在脸上的漂亮,但她站在人群里就是很明显。她说话轻,脾气好,别人情绪快崩的时候,她总能用很简单的话把人拉回来。
沈照临也在群里。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校服永远干净,鞋也永远干净。他家里很有钱,这不是秘密。
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一般会请客。
但他从来不说“我请你们”。
他只是结账的时候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像这件事不用讨论。
有一次我说下次我请。
沈照临笑了笑,说:“等你中彩票。”
我说:“那你可能等不到了。”
他说:“没事,我活得久。”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
看上去温和,但不是那种真正好说话的温和。他只是对很多事情都不急,因为他好像从小就知道,急的人通常不是掌握资源的人。
下课之后,袁序叫我去小卖部。
汤野跟上来。
沈照临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水递给蒯晴。
“你去吗?”他问。
蒯晴摇头:“我去办公室送作业。”
汤野说:“顺便看看老张在不在。”
蒯晴看他:“你又没交?”
汤野立刻说:“什么叫又?”
林见川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上周三,上周五,还有昨天。”
汤野转头看我:“你看他这个人,多不适合交朋友。”
我说:“但适合借作业。”
林见川看了我一眼。
我闭嘴了。
我们往楼下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
夏天的教学楼总有种混合味道,汗味、洗衣粉味、外卖袋子里的辣椒味,还有楼梯口拖把没洗干净的味道。有人抱着篮球往下冲,有人在栏杆边背单词,有人拿着水杯一路跑。
我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种吵闹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它很正常。
正常到我不用思考自己该站在哪里。
袁序走在我旁边,低头回消息。
我问:“今晚你指挥?”
“看情况。”他说。
“你也看情况?”
“我看的是局势。”袁序说。
我说:“那我看的是人生。”
汤野在前面回头:“唐钰,你能不能快点?等会烤肠没了。”
我说:“你请?”
汤野说:“沈照临请。”
沈照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我听见了。”
汤野说:“听见就好。”
到了小卖部门口,人已经很多。
汤野挤进去买烤肠,袁序站在人少的地方看手机,沈照临靠着墙,像是在等一场不怎么重要的发布会。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边有点开胶。
我妈上次看见,说让我别总是买这些便宜货,丢人。
我没说话。
因为那双鞋是她去年打折的时候给我买的。
汤野拿着两根烤肠出来,递给我一根。
“吃。”
我说:“你不是让沈照临请吗?”
汤野说:“先欠着。”
沈照临笑了一声,没反驳。
我刚咬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然后,天亮了。
不对。
天本来就是亮的。
可那一瞬间,亮这个字像是突然被人用力拧到了最大。
教学楼的玻璃反出刺眼的白光,操场、树、栏杆、人脸,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像被涂了一层白漆。
有人抬头。
有人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袁序最先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没有喊。
只是抬头看天,眉头一点点皱紧。
汤野也停住了,把烤肠拿在手里,没再吃。
我低头看地面。
影子变淡了。
一开始只是淡。
像太阳忽然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然后,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脚下空荡荡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好像世界突然不愿意承认我们真的存在。
小卖部门口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的操场也安静下来。
连教学楼里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照临从墙边站直了。
我以为他会害怕。
他确实也怕,脸色白得很明显。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高兴。
更像一个从小就熟悉规则的人,第一次看见规则本身裂开。
袁序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别乱跑。”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可他扣得很紧。
汤野喊了一声:“先进楼!”
很多人开始动。
有人往教学楼里跑,有人往操场外冲,有人站在原地尖叫,有人拿手机拍照。
我想跟着他们跑。
可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摔倒。
是整个世界从我身边脱落了。
小卖部、教学楼、操场、风扇、张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数列题、袁序扣着我手腕的手、汤野的喊声、沈照临发亮的眼睛。
全都被白光淹没。
只剩下白。
很白。
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很久。
我醒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响。
我趴在地上,手掌撑着一种很平、很冷、没有纹理的白色地面。
不是瓷砖。
不是水泥。
也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东西。
我喘了几口气,胃里一阵发酸。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见了人。
无边无际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地面上的黑点。
等眼睛慢慢恢复,我才意识到,那些全都是人。
人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像一层会呼吸的黑色砂砾。没有墙,没有天,没有太阳,没有地平线。只有空白,和空白里数不清的人。
太多了。
多到我的脑子一时间不肯承认这些都是活人。
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有人哭。
有人喊妈妈。
有人衣服不整,蹲在地上捂着脸。
有人像是刚从浴室里被拽出来,崩溃地尖叫。
有人抱着半袋菜,呆呆地站在原地。
有人还维持着骑车的姿势,摔倒之后半天没爬起来。
也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慢慢爬起来。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找人。
“袁序?”
没人应。
“汤野?”
远处有人骂了一声。
“我靠!”
是汤野。
我朝声音看过去,他正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抓着那根没吃完的烤肠。
他看见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钰!你没事吧?”
我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
很快,袁序也站了起来。他离我们不远,校服上沾了灰,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在动。
他先看人群,再看地面,又看向远处空白的边界。
没有开口。
沈照临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过来。
他在看四周。
那种眼神我后来很久都忘不掉。
别人看见的是灾难。
他看见的像是一张刚刚摊开的新地图。
林见川也在。
他摔得不轻,手掌擦破了皮,血从掌心渗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
他也慌。
我看见了。
他的呼吸很乱,眼镜歪了一点,手指在抖。
但他只停了几秒。
几秒之后,他开始看周围的人。
“先别散。”林见川声音有点哑,“我们班的人先聚一下。”
没人第一时间听他。
大家都在慌。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试图往远处跑。
林见川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
“先别散!同班的先靠过来,点人,看看有没有受伤。”
这次有几个人听见了。
蒯晴也在。
她怀里还抱着那几本作业本,像她只是从办公室走了一圈回来。她眼睛红了,声音却还算稳,正在问一个女生有没有摔到哪里。
汤野把一个坐在地上发抖的男生拉起来:“能站吗?不能站就坐着,别被踩。”
袁序走到我们旁边,低声说:“手机没信号,时间也不动。”
我拿出手机。
屏幕黑着。
怎么按都没反应。
我的接受度其实不算慢。
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
也不是学校组织的什么恶作剧。
没有人能恶作剧到这种地步。
可意识到是一回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林见川开始点人。
蒯晴在安抚哭得快喘不过气的人。
汤野在扶摔倒的同学。
袁序在观察人群移动和远处边界。
沈照临已经走向几个成年人,问谁是老师,谁懂医疗,谁能组织人。
他们都在做事。
我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着校服下摆。
我也想做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我最后只是站在人群里,像以前小组作业刚开始时那样,等别人告诉我:
唐钰,你去干这个。
可这次没有人告诉我。
不远处,有个陌生男生一直在哭。
他眼镜碎了一片,手上全是灰,嘴里反复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蹲下去,把他掉在旁边的眼镜捡起来,递给他。
他说:“谢谢。”
我说:“没事。”
然后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喊一些奇怪的话。
“系统呢?属性面板呢?”
“这是不是无限流?”
“别乱跑!这种情况一般先等任务提示!”
“主神空间?有人收到任务了吗?”
还有人抬着头,像真的在找一块看不见的屏幕。
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居然没有觉得荒唐。
因为我也看过。
小说,漫画,动漫,游戏。
白光,穿越,系统,副本,觉醒。
它们以前都是别人屏幕里的东西。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我才发现,知道套路并不会让人少害怕一点。
如果这是小说,那林见川比我像主角。
袁序也比我像。
汤野、沈照临、蒯晴,甚至刚才站出来喊大家别乱跑的陌生人,都比我像。
我只是三十三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天上来。
也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它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脑子里。
平静、冰冷,没有男女,也没有情绪。
【样本投放完成。】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尖叫声炸开。
有人跪下,有人骂脏话,有人问是谁在说话,有人开始往远处跑。
林见川脸色更白。
袁序抬头,眼神沉下来。
沈照临停住脚步,眼里的光更亮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
【第一轮实验即将开始。】
【人类行为观测项目:价值证明。】
【请在规定时间内,证明你具备继续存在的价值。】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这里没有风。
下一秒,每个人头顶上方,都浮现出一串淡蓝色的数字。
像游戏里的标记。
又像价格。
我看见汤野头顶上方是:
【81】
袁序是:
【87】
林见川是:
【89】
蒯晴是:
【85】
沈照临是:
【84】
数字很高。
至少比周围大多数人高。
我听见有人喊:
“我九十二!我是九十二!”
那个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压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又有人崩溃地哭起来:
“凭什么?我才十二?凭什么我才十二?”
人群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刚才大家只是乱。
现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别人。
看数字。
看高低。
看谁值得靠近,看谁应该远离。
系统什么都没有解释。
可人类好像已经开始替它解释了。
我下意识想抬头看自己的。
可我看不见。
旁边那个碎了镜片的男生看着我头顶,愣了一下。
“你是三十三。”他说。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半片镜片。
在那片裂开的镜面里,我看见一串很淡的蓝光。
【33】
三十三。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熟悉。
张老师点名的时候会这么叫。
体育测试名单上会这么写。
值日表上也会这么写。
三十三号,唐钰。
不靠前,也不垫底。
不显眼,也不至于被漏掉。
很像我。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倒计时开始。】
【六十分钟后,价值最低的百分之十样本,将进入死亡试炼。】
【请证明自身具备继续观察价值。】
人群彻底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映在碎镜片里的数字。
三十三。
刚好是我的学号。
刚好也是我在这个新世界里,第一次被标出来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