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三》

作者:笙欄 更新时间:2026/5/5 9:12:39 字数:6187

张老师叫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和自己的眼皮打架。

那节是数学课。

下午第二节,窗外的太阳晒得人发困,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积了一圈灰,每转一下都像在提醒我们,这个夏天还没完。

张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在题目下面敲了敲。

“这个题不难,基础题。”

他说完,转过身,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说:

“三十三号,唐钰。”

全班有几个人转头看我。

不多。

但足够。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难听的响。

黑板上的题我看了半天。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熟。数列、通项、求和、错位相减,像几个站在门口的保安,冷冷地看着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老师等了一会儿。

“会吗?”

我说:“会一点。”

这话其实很没用。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会一点的意思,一般就是不会。

张老师也懂。

他叹了口气:“那你说第一步。”

我盯着黑板,脑子里空得很干净。

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是袁序。

他不是在笑我。

他是想提醒我。

袁序坐在我后面偏右的位置,平时话不多,打游戏的时候也不怎么骂人。他属于那种越紧张越安静的人。

玩 FPS 的时候,别人被摸背,会喊“后面后面后面”。袁序不会。

他只会很低地说一句:

“别回头,先封烟。”

然后三秒之后,对面的人真的会从他说的位置拉出来。

我以前教他玩游戏。

真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连地图点位都叫不清楚,进语音第一句话永远是:

“唐钰,这把我玩什么?”

后来他不问了。

再后来,我开始问他。

这种事情比考试差更让我难受一点。考试我本来就没赢过谁,可游戏是我少数以为自己有点东西的地方。

结果最后,我还是成了玩得最久、但不是最厉害的那个。

袁序又咳了一声。

我还是没听出来他想提醒我什么。

张老师看着我。

全班也看着我。

我说:“先……先错位相减?”

张老师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立刻让我坐下。

他看了我两秒,说:“第一步先写通项关系,错位相减是后面的事。”

班里有人低低地笑。

不是很恶毒的那种。

我们班大多数人没那么闲,不会专门拿我取乐。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熟悉到像一种固定节目。

张老师叫三十三号。

三十三号站起来。

三十三号答偏。

三十三号坐下。

一天继续往前走。

张老师摆了摆手:“坐吧。课后把这题订正三遍。”

我坐下的时候,后桌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第二问才用错位相减。

下课给你讲。

字很端正。

这是林见川写的。

林见川是我们班成绩最稳定的人之一。

稳定到什么程度?

老师问谁还没交作业的时候,大家会下意识看我和陈弥;老师问谁能上黑板解题的时候,大家会下意识看林见川。

他不是那种装得很高冷的人,只是不太说废话。

我问他题,他会讲。

讲第一遍,我听不懂。

讲第二遍,我还是听不懂。

讲到第三遍,他会停两秒,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我这边推一点,说:

“过程别照抄,换个写法。”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往后,就是袁序那种直接把答案拍我桌上的风格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人打开了开关。

前排有人立刻冲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到林见川那里问题。袁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低头看手机。

“晚上打不打?”他问。

我说:“看情况。”

“又看情况?”

“我妈今天可能回来。”

袁序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继续问。

她上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航班还没定,让我晚上别乱跑。后面我回了一个“哦”,她没再回。

我那时候以为,她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我妈姓刘。

我跟她不一个姓。

小时候有人问过,后来大家长大了,就不问了。

我家里还有个姓许的人。具体该怎么称呼他,我一直不太想细分。

这些事袁序知道一点,所以他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说:“七点半,缺人。”

我点点头:“看她回不回来吧。”

“嗯。”

袁序收起手机,没再说话。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把关心说得很响。

我家里的事不太好说。

也不是多复杂。

无非是我妈压力大,无非是她常说自己不容易,无非是她说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本来可以过得更好。

她不一定是在骗我。

可她每次说这些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像一件不太合格的旧家具。

搬走舍不得。

留下又碍眼。

所以我不太会拒绝别人。

可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毛病。

别人说“唐钰,帮个忙呗”,我第一反应通常不是问为什么,而是想这次拒绝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

有一次隔壁班的人来找我,让我帮他把一份作业抄了,说晚上请我喝水。

其实他也不是欺负我。

语气挺客气的。

甚至还拍了拍我的肩。

我当时正要答应,汤野从后门进来,把篮球往我桌上一放。

“他今天没空。”汤野说。

那人愣了:“我问他,又没问你。”

汤野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人:“他不会拒绝,所以我替他拒绝。”

那人笑:“你管得还挺宽。”

汤野也笑:“主要是你们求人的次数太多,看着烦。”

那以后,找我“帮忙”的人少了一点。

汤野是体育生,跑得快,跳得高,打篮球的时候像一条线,冲出去就很难停下来。他人不细,但有些事情看得很准。

他经常说我:

“唐钰,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递根绳子过来,你还要问人家需不需要你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我当时说:“你比喻能不能吉利点?”

他说:“不吉利你才记得住。”

我确实记住了。

但记住不代表改得掉。

袁序问:“晚上想打什么?”

我说:“都行。”

“FPS?”

“也行。”

“MOBA?”

“也行。”

袁序看着我:“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说:“这不是你问我吗?”

他沉默一秒,说:“那 FPS。”

我们几个人关系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游戏。

FPS,MOBA,什么火玩什么。

我是最早玩的那个。

袁序是后来被我拉进来的。再后来,他又拉了别人进群。

群名叫“今晚一定不红温”。

名字是汤野起的。

实际上一到晚上,最先红温的一般也是汤野。

蒯晴也在群里。

她不怎么打游戏,基本只在群里潜水,偶尔发个作业通知,或者回一句“收到”。她是袁序拉进来的。那次活动缺人,袁序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凑一下,她就进来了。

她进群那天,汤野发了个“欢迎大佬”。

蒯晴回了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

然后她再也没打过那游戏。

蒯晴是我们班很多人都喜欢的人。

不是那种非要把“班花”两个字贴在脸上的漂亮,但她站在人群里就是很明显。她说话轻,脾气好,别人情绪快崩的时候,她总能用很简单的话把人拉回来。

沈照临也在群里。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校服永远干净,鞋也永远干净。他家里很有钱,这不是秘密。

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一般会请客。

但他从来不说“我请你们”。

他只是结账的时候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像这件事不用讨论。

有一次我说下次我请。

沈照临笑了笑,说:“等你中彩票。”

我说:“那你可能等不到了。”

他说:“没事,我活得久。”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

看上去温和,但不是那种真正好说话的温和。他只是对很多事情都不急,因为他好像从小就知道,急的人通常不是掌握资源的人。

下课之后,袁序叫我去小卖部。

汤野跟上来。

沈照临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水递给蒯晴。

“你去吗?”他问。

蒯晴摇头:“我去办公室送作业。”

汤野说:“顺便看看老张在不在。”

蒯晴看他:“你又没交?”

汤野立刻说:“什么叫又?”

林见川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上周三,上周五,还有昨天。”

汤野转头看我:“你看他这个人,多不适合交朋友。”

我说:“但适合借作业。”

林见川看了我一眼。

我闭嘴了。

我们往楼下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

夏天的教学楼总有种混合味道,汗味、洗衣粉味、外卖袋子里的辣椒味,还有楼梯口拖把没洗干净的味道。有人抱着篮球往下冲,有人在栏杆边背单词,有人拿着水杯一路跑。

我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种吵闹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它很正常。

正常到我不用思考自己该站在哪里。

袁序走在我旁边,低头回消息。

我问:“今晚你指挥?”

“看情况。”他说。

“你也看情况?”

“我看的是局势。”袁序说。

我说:“那我看的是人生。”

汤野在前面回头:“唐钰,你能不能快点?等会烤肠没了。”

我说:“你请?”

汤野说:“沈照临请。”

沈照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我听见了。”

汤野说:“听见就好。”

到了小卖部门口,人已经很多。

汤野挤进去买烤肠,袁序站在人少的地方看手机,沈照临靠着墙,像是在等一场不怎么重要的发布会。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边有点开胶。

我妈上次看见,说让我别总是买这些便宜货,丢人。

我没说话。

因为那双鞋是她去年打折的时候给我买的。

汤野拿着两根烤肠出来,递给我一根。

“吃。”

我说:“你不是让沈照临请吗?”

汤野说:“先欠着。”

沈照临笑了一声,没反驳。

我刚咬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然后,天亮了。

不对。

天本来就是亮的。

可那一瞬间,亮这个字像是突然被人用力拧到了最大。

教学楼的玻璃反出刺眼的白光,操场、树、栏杆、人脸,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像被涂了一层白漆。

有人抬头。

有人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袁序最先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没有喊。

只是抬头看天,眉头一点点皱紧。

汤野也停住了,把烤肠拿在手里,没再吃。

我低头看地面。

影子变淡了。

一开始只是淡。

像太阳忽然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然后,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脚下空荡荡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好像世界突然不愿意承认我们真的存在。

小卖部门口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的操场也安静下来。

连教学楼里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照临从墙边站直了。

我以为他会害怕。

他确实也怕,脸色白得很明显。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高兴。

更像一个从小就熟悉规则的人,第一次看见规则本身裂开。

袁序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别乱跑。”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可他扣得很紧。

汤野喊了一声:“先进楼!”

很多人开始动。

有人往教学楼里跑,有人往操场外冲,有人站在原地尖叫,有人拿手机拍照。

我想跟着他们跑。

可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摔倒。

是整个世界从我身边脱落了。

小卖部、教学楼、操场、风扇、张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数列题、袁序扣着我手腕的手、汤野的喊声、沈照临发亮的眼睛。

全都被白光淹没。

只剩下白。

很白。

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很久。

我醒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响。

我趴在地上,手掌撑着一种很平、很冷、没有纹理的白色地面。

不是瓷砖。

不是水泥。

也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东西。

我喘了几口气,胃里一阵发酸。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见了人。

无边无际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地面上的黑点。

等眼睛慢慢恢复,我才意识到,那些全都是人。

人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像一层会呼吸的黑色砂砾。没有墙,没有天,没有太阳,没有地平线。只有空白,和空白里数不清的人。

太多了。

多到我的脑子一时间不肯承认这些都是活人。

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有人哭。

有人喊妈妈。

有人衣服不整,蹲在地上捂着脸。

有人像是刚从浴室里被拽出来,崩溃地尖叫。

有人抱着半袋菜,呆呆地站在原地。

有人还维持着骑车的姿势,摔倒之后半天没爬起来。

也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慢慢爬起来。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找人。

“袁序?”

没人应。

“汤野?”

远处有人骂了一声。

“我靠!”

是汤野。

我朝声音看过去,他正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抓着那根没吃完的烤肠。

他看见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钰!你没事吧?”

我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

很快,袁序也站了起来。他离我们不远,校服上沾了灰,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在动。

他先看人群,再看地面,又看向远处空白的边界。

没有开口。

沈照临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过来。

他在看四周。

那种眼神我后来很久都忘不掉。

别人看见的是灾难。

他看见的像是一张刚刚摊开的新地图。

林见川也在。

他摔得不轻,手掌擦破了皮,血从掌心渗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

他也慌。

我看见了。

他的呼吸很乱,眼镜歪了一点,手指在抖。

但他只停了几秒。

几秒之后,他开始看周围的人。

“先别散。”林见川声音有点哑,“我们班的人先聚一下。”

没人第一时间听他。

大家都在慌。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试图往远处跑。

林见川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

“先别散!同班的先靠过来,点人,看看有没有受伤。”

这次有几个人听见了。

蒯晴也在。

她怀里还抱着那几本作业本,像她只是从办公室走了一圈回来。她眼睛红了,声音却还算稳,正在问一个女生有没有摔到哪里。

汤野把一个坐在地上发抖的男生拉起来:“能站吗?不能站就坐着,别被踩。”

袁序走到我们旁边,低声说:“手机没信号,时间也不动。”

我拿出手机。

屏幕黑着。

怎么按都没反应。

我的接受度其实不算慢。

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

也不是学校组织的什么恶作剧。

没有人能恶作剧到这种地步。

可意识到是一回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林见川开始点人。

蒯晴在安抚哭得快喘不过气的人。

汤野在扶摔倒的同学。

袁序在观察人群移动和远处边界。

沈照临已经走向几个成年人,问谁是老师,谁懂医疗,谁能组织人。

他们都在做事。

我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着校服下摆。

我也想做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我最后只是站在人群里,像以前小组作业刚开始时那样,等别人告诉我:

唐钰,你去干这个。

可这次没有人告诉我。

不远处,有个陌生男生一直在哭。

他眼镜碎了一片,手上全是灰,嘴里反复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蹲下去,把他掉在旁边的眼镜捡起来,递给他。

他说:“谢谢。”

我说:“没事。”

然后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喊一些奇怪的话。

“系统呢?属性面板呢?”

“这是不是无限流?”

“别乱跑!这种情况一般先等任务提示!”

“主神空间?有人收到任务了吗?”

还有人抬着头,像真的在找一块看不见的屏幕。

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居然没有觉得荒唐。

因为我也看过。

小说,漫画,动漫,游戏。

白光,穿越,系统,副本,觉醒。

它们以前都是别人屏幕里的东西。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我才发现,知道套路并不会让人少害怕一点。

如果这是小说,那林见川比我像主角。

袁序也比我像。

汤野、沈照临、蒯晴,甚至刚才站出来喊大家别乱跑的陌生人,都比我像。

我只是三十三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天上来。

也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它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脑子里。

平静、冰冷,没有男女,也没有情绪。

【样本投放完成。】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尖叫声炸开。

有人跪下,有人骂脏话,有人问是谁在说话,有人开始往远处跑。

林见川脸色更白。

袁序抬头,眼神沉下来。

沈照临停住脚步,眼里的光更亮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

【第一轮实验即将开始。】

【人类行为观测项目:价值证明。】

【请在规定时间内,证明你具备继续存在的价值。】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这里没有风。

下一秒,每个人头顶上方,都浮现出一串淡蓝色的数字。

像游戏里的标记。

又像价格。

我看见汤野头顶上方是:

【81】

袁序是:

【87】

林见川是:

【89】

蒯晴是:

【85】

沈照临是:

【84】

数字很高。

至少比周围大多数人高。

我听见有人喊:

“我九十二!我是九十二!”

那个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压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又有人崩溃地哭起来:

“凭什么?我才十二?凭什么我才十二?”

人群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刚才大家只是乱。

现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别人。

看数字。

看高低。

看谁值得靠近,看谁应该远离。

系统什么都没有解释。

可人类好像已经开始替它解释了。

我下意识想抬头看自己的。

可我看不见。

旁边那个碎了镜片的男生看着我头顶,愣了一下。

“你是三十三。”他说。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半片镜片。

在那片裂开的镜面里,我看见一串很淡的蓝光。

【33】

三十三。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熟悉。

张老师点名的时候会这么叫。

体育测试名单上会这么写。

值日表上也会这么写。

三十三号,唐钰。

不靠前,也不垫底。

不显眼,也不至于被漏掉。

很像我。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倒计时开始。】

【六十分钟后,价值最低的百分之十样本,将进入死亡试炼。】

【请证明自身具备继续观察价值。】

人群彻底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映在碎镜片里的数字。

三十三。

刚好是我的学号。

刚好也是我在这个新世界里,第一次被标出来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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