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晴走了很久了,赵凡还钉在石壁上。
三根光锥把他固定得死死的。左肩那根最深,穿透了衣料,钉进了石缝里,整个人像被挂起来的衣服一样吊在那儿。伤口倒是不流血了——圣焰这东西烧过之后会把血管烫合,疼归疼,不至于死。
赵凡没挣扎。不是挣不开——他的剑就插在两步远的碎石堆里,只要碰到剑柄,变身状态下的力量完全能把光锥震碎。但他没动。
不是因为伤口,也不是因为魔力没恢复。
是因为李沐晴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没消化完。
第一世,他死在遗迹里,世界崩了。第二世,他活着出来了,屠掉了一整个营地,十一条人命。第三世,他假装忏悔,在禁闭室骗了李沐晴整整两个月,最后割断了一个叫艾琳的女骑士的喉咙。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凡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是陌生。就像看了一个没玩过的游戏剧情切片——画面很惨,受害者很惨,但那个“赵凡”不是他。那个屠营的疯子,那个在教堂里流着眼泪求饶的骗子,那个从背后下手的杀人犯,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意识。他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就像穿了一件二手衣服。衣服以前的主人干过什么,跟穿衣服的人有什么关系?
这套逻辑本来挺顺的。
但李沐晴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让他没办法心安理得下去。
她从没说“西亚”。从头到尾,她说的名字都是“你”。第二世,“你”活着走出来。“你”屠了营地。“你”跪在教堂里求她救命。“你”割断了艾琳的喉咙。在她的认知里,西亚跟他从来没分开过。她不知道什么叫穿越,不知道什么叫玩家。她只知道每次在遗迹出口堵住那张脸,还是同一张脸,眼睛还是同一双眼睛——一样的黑发,一样的虎口疤,被剑抵住喉咙的时候一样会先咽一口口水再开口。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对李沐晴来说,不存在“上一个周目的西亚”和“这个周目的赵凡”的区别。她爱的那个,恨的那个,杀的,救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比左肩的伤口难受多了。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石壁,看着头顶稀稀拉拉的星光,突然喘不上气。
他想起前世在论坛上发过一个分析帖,叫《论反派塑造的层次感》,里面专门有一段讲“反派合理化”——就是让反派有他自己的正义,让玩家打到一半会心软。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他自己用小号写的:“写得很好,但你这个副本关两年了。”
当时觉得挺幽默。现在想起来,只想苦笑。
他如今就是那个被合理化的反派。
不对。不只是合理化。他是最终BOSS。而且是那种打了四周目、每一周目都觉得自己在走正道、实际上每一周目都在用不同方式干更烂的事的最终BOSS。
“操。”
他对着星空骂了一声。
然后把所有记忆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穿越第一天,他觉得这是外向人剧本——被重生女主追杀,无限读档,越死越强,通关之后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他以为自己拿了攻略剧本。
结果是反派剧本。不是那种有苦衷的反派,是那种让主角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观众都叫好的经验包型反派。
他想起自己之前每一次读档都在盘算什么——怎么躲李沐晴的追杀,怎么用身份伪装混过去,怎么利用前世的游戏知识抢先捞最好的资源。每一步都像在玩解谜游戏。所有人都是路障。
他从来没停下来想过:为什么李沐晴一定要杀他?为什么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她每次动手的时候,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不情愿但必须完成的任务?
现在知道了。
不是没解释。是解释过了。不是在遗迹出口,是在教堂里。他说“我什么都愿意做”,她信了。禁闭室门口,她每天放学都来坐一会儿,听他翻书,听他踱步,听他用那张无辜的脸说着改过自新的话。
然后某一天,她在禁闭室门口毫无防备,被这具身体从背后袭击。一个叫艾琳的女骑士替她挡了刀,死了。
从那以后,她不听任何解释了。
因为最有诚意的解释她已经听过了。下场是失去最后一个愿意替她挡刀的人。
赵凡低下头,把脸埋进还能活动的那只手里。指尖冰凉,掌心有汗。
他想起李沐晴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好好为你报仇的。”
第一次被捅穿心脏之前听到的,就是这句。当时他以为是疯批圣女的病娇发言。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你”,不是被魔神附身的怪物。是第一世那个什么都没做错、死在遗迹深处的普通少年西亚。
她每一世都在为他报仇。
而她每一世下手杀的,也是他。
赵凡张开眼,看着自己被钉在石壁上的样子。左肩的光锥还在,石壁上蹭出的血污正慢慢变干。他可以挣脱——手臂能动一点,腿也没被钉死,等魔力恢复到能激活魔剑,震碎光锥也就是反手一剑的事。
但他没有。
他靠回石壁上,松开了一直咬着的牙。
“听起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乱石堆,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好像是挺该死的。”
头顶的星光已经薄了,天边开始泛灰。晨风灌进石缝,呜咽着响,像一声很久以前的叹息。远处营地隐约有动静——好像是王浩然在喊“李凡呢”,戴琳娜细声细气地回了句什么,张雨桐哼了一声。隔太远了,听不清。
他第一次站在李沐晴的角度,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一眼。
也就是从这一秒开始,周围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只是一个“游戏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