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舞步……无魂的倒影……
洛珈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在镜子前舞动的身影,试图从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找出那最后一个、最隐秘的“演员”。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将视野的焦点从具体的人,转移到了人与镜面倒影之间的关系上。
大多数人舞步虽优雅,却总有细微的瑕疵或个人习惯,他们的倒影也如实地反映着这一切。
但很快,洛珈就发现了异常。
在舞池边缘,靠近落地镜的一侧,有两位穿着一模一样女仆装的少女。
她们没有舞伴,只是彼此搭着手,跳着一种精准而单调的步伐。
她们的动作……太过完美了。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个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就像一个人在和镜子里的自己跳舞。
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两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致人偶。
她们的存在感极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她们。
然而,当她们的舞步与镜中的倒影重合时,一种诡异的、毫无人性的同步感便油然而生。
无魂的倒影。
这就是莉莉丝的第二组,也是最后一组“演员”。
双胞胎,或者被魔法变成了双胞胎的模样,被彻底控制了心神,只为了在这里上演这出无声的默剧。
就在洛珈完全锁定这最后两个目标的瞬间,身侧的薇尔莉特用几乎不容抗拒的力度,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脸色很差,去阳台透透气。”
冰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动作却明确地将她从喧嚣的人群中带离。
洛珈没有反抗,她顺从地、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怯懦,跟着薇尔莉特走到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露台。
冰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带着花园里玫瑰与泥土混合的芬芳,让她因高度紧张而灼热的大脑稍稍冷却。
薇尔莉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她身后侧,隔绝了身后宴会厅内所有的光与声。
这里空无一人,是绝佳的喘息之所。
然而,下一秒,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声音,伴随着阴影的扭曲,在阳台的角落里幽幽响起。
“答卷不错。”
那个戴着黑色乌鸦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并不是实体,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摇曳,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雾。
是莉莉丝的魔法投影。
洛珈的身体本能地一僵,下意识地朝薇尔莉特身后又缩了缩,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肌肉记忆。
“我的演员你都找到了。”莉莉丝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么,真正的‘恶狼’呢?”
洛珈紧紧抿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将那双藏在银色面具下的眼睛,极快、极隐蔽地朝着宴会厅内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方向,凛冬部族的使团依然像几块顽石般杵在角落。
而那名被她锁定的随从,正百无聊赖地端着一杯清水,眼神却如鹰隼般,不时扫过全场。
莉莉丝的投影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笑。
“满分。”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欣赏,仿佛一位出题老师对得意门生的赞许。
“我只是想看看,在我布下的棋盘里,是我的演员先失控发疯,还是那头混进来的狼先露出獠牙咬人。事实证明,你比他们都更有趣。”
“这是你的奖品。”
话音刚落,莉莉丝的投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
与此同时,一张边缘带着魔法灼烧痕迹的古老羊皮纸残片,凭空出现在她消散的位置,打着旋,轻飘飘地朝洛珈飞来。
那残片上绘制着复杂的山脉与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岁月气息。
洛珈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伸出手去接住那片决定她未来的地图。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一股锐利如刀的视线,从宴会厅内直刺而来!
是那名凛冬密探!
他显然察觉到了阳台上不正常的魔力波动,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这片凭空出现的地图。
他放下了手中的水杯,那看似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向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柄斧,抬脚便朝阳台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仿佛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祸不单行。
大厅的另一侧,一直被贵妇人们簇拥着的圣女芙洛拉,也在此刻排开了身前所有人。
她脸上那圣洁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占有欲。
她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裙摆划出凛然的弧度,径直朝着阳台走来。
她的目标同样明确——阳台上的一切,包括洛珈,以及那张神秘的地图。
一边是杀气毕露的凛冬恶狼,一边是势在必得的光明圣女。
两股强大的势力,在这一刻形成了对冲之势,而洛珈和那张地图残片,就是风暴的中心。
薇尔莉特的身体也瞬间紧绷,她横跨一步,将洛珈完全护在身后,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战斗状态,准备迎接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血腥冲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轻飘飘的地图残片,成了引爆整个火药桶的引信。
千钧一发之际,洛珈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去接那张近在咫尺的地图。
电光石火之间,她反手抓住身前薇尔莉特的军装袖口,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她朝地图的方向推了一把!
“将军!”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充满了因极度恐惧而变形的嘶喊。
“公爵大人的命令,保护证物!”
这个动作,这个命令式的呼喊,瞬间改变了一切!
薇尔莉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向前一个踉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抢在地图落地前,一把将它牢牢抓在了手中。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羊皮纸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瞬间明白了洛珈的意图!
这个举动,将她个人的身份从“洛珈的护卫”,瞬间切换成了“阿斯特莱雅公爵的命令执行者”!
她手中握住的,不再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而是公爵府必须誓死捍卫的“证物”!
而完成这一切的洛珈,则像是被自己鲁莽的举动和眼前对峙的恐怖场面吓破了胆。
她推开薇尔莉特后,身体失去了唯一的倚靠,双腿一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
她跌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迎面走来的圣女芙洛拉。
芙洛拉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将那具温软的、颤抖的身体接入怀中。
洛珈的脸埋在芙洛拉那带着圣光气息与昂贵香料味的怀里,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双手死死抓着芙洛拉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圣女殿下……救我……有……有人要杀我……”她用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需要庇护的、柔弱无助的祭品。
芙洛拉顺势将她紧紧搂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怀中少女的头顶,与几步之外被迫停下脚步的凛冬密探,在空中猛烈碰撞。
无声的对峙,却充满了火药味。
凛冬密探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目标落入了光明教廷的手中,而关键的地图,则被公爵府的将军拿到。
他再想动手,就意味着要同时与帝国两大势力为敌。
他站在原地,手依旧按在斧柄上,最终却没有再上前一步。
芙洛拉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她是在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孩,是我的。
然而,她的微笑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
“多谢圣女殿下援手。”
薇尔莉特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芙洛拉的身侧,一手紧握着那张地图残片,另一只手则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搭在了洛珈的肩膀上。
“公爵大人还在等我们复命。”
说着,她不顾芙洛拉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用巧劲将还在“瑟瑟发抖”的洛珈,从圣女的怀抱中“解救”了出来,重新护在了自己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莉莉丝的游戏结束了。
但洛珈,却利用这场致命的游戏,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自救。
她不仅毫发无伤地拿到了一把通往未知秘密的钥匙,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薇尔莉特的手,让光明圣女与凛冬部族完成了一次相互的威慑与忌惮。
薇尔莉特带着洛珈,在全场宾客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迅速退回到了宴会厅的主位旁。
阿斯特莱雅女公爵端着酒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风波,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她的目光落在薇尔莉特手中的地图残片上,又看了一眼被薇尔莉特护在身后,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洛珈,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与更深层次探究的复杂光芒。
牌局,似乎变得比预想中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