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照在苏府后园的荷花池上,泛起一层粼粼的银光。沈七伏在池边的假山石后,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夏夜的蚊虫贴着他的后颈叮咬,他一动不动。风从水面拂过来,带着莲花将谢未谢的淡香,还有远处水榭里隐约传来的琴声。那是他要杀的人在弹琴。
苏婉宁,苏家大小姐,年方十七,据说生得极好。沈七没见过她,也不需要见她。师父给的竹筒里只有一幅画像、一张路线图,还有一句话——“三更天,荷花池畔水榭,独自一人。”
这就够了。
沈七今年十五岁,做刺客已经三年。手上沾过七条人命,有富商,有小吏,还有一个守城门的校尉。他从不过问缘由,师父让他杀谁,他便杀谁。在这行当里,问得少的人活得久。
琴声停了。
沈七的指尖轻轻搭上腰间短刀的刀柄,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水榭的竹帘被人从里面卷起来,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接着是一个纤薄的身影。
苏婉宁提着一盏纱灯走出来,立在栏杆边上,微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拂过她的侧脸。纱灯的光笼着她的面容,眉目清淡,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沈七的呼吸没有乱。好看的人他杀过,不好看的人他也杀过。刀捅进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他无声地从假山后绕出来,贴着回廊的阴影靠近。十步,五步,三步。
苏婉宁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七已经到了她面前。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一种清澈的、毫不掩饰的恐惧。她手里的纱灯晃了一下,烛火剧烈地摇动,在她脸上投下跳荡的明暗。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人已经退到了栏杆边,背抵着朱红的柱子,退无可退。
沈七没有说话。他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刃口映着月光,寒得像一截冰。他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的刀对准了她的心口。
苏婉宁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忽然不退了。她死死地盯着沈七的眼睛,那双好看的杏眼里蓄满了泪,却硬是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为什么?”她问。
沈七的刀尖停在她心口前三寸。不是犹豫,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莫名其妙的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卡进了骨骼之间的缝隙里,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抓住了这半拍。
苏婉宁忽然抬手,死死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她的力气当然不如他,可她攥得那样紧,指甲都陷进了他的皮肉里。纱灯落在地上,烛火熄了,水榭里只剩下月光。
“你为什么要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在做最后的嘶吼,“我都不认识你!”
沈七没有回答。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不是因为挣不开,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也在发抖。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苏婉宁的另一只手忽然扬起来,朝他脸上打去。那一巴掌不重,甚至算不上打,更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拍打水面。她的指甲划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沈七咬紧了牙。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翻转手腕,震开她的手,刀锋划出一道冷光,直直地送进了她的腹部。
刀尖刺破衣衫、刺入皮肉的感觉顺着刀柄传上来,熟悉得令人作呕。苏婉宁的身体剧烈地弓了一下,一口短促的气息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沈七准备拔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极猛烈、极陌生的力量忽然从刀身上反冲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刀刃逆流而上,狠狠撞进了他的胸口。
不对。不是胸口。
是更深处。是骨头里面,是血液里面,是眼睛后面的某个地方。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的魂魄从躯壳里猛地拽了出来,又塞进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容器里。
沈七想要松手,可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不,不是不听使唤——是那只手不再属于他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低下头,看见了那把刀。
刀柄握在一只纤细的、沾着血的手里。刀身已经没入大半,没入的位置是小腹。月白的衣衫上,殷红的血正在洇开,像一朵在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那是苏婉宁的手。
那是苏婉宁的衣裳。
那是苏婉宁的身体。
而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正从小腹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后脑。疼。太疼了。他杀过七个人,从来不知道被刀捅进去是这样一种疼法。不是单纯的外伤,而是一种从内部传来的、滚烫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中间撕开的疼。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柔软,沙哑,带着哭腔,分明是一个少女的嗓音。
“……不要再扎了。”
他说。或者说是她说。她已经分不清了。
刀从她手里滑脱,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整个人软下去,后背擦着栏杆往下滑,最后蜷缩在水榭冰凉的石板上。月光照着她散落的头发,照着她身下慢慢扩开的暗色,照着她那张因为失血而迅速苍白下去的脸。
意识消散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这是苏婉宁的脸。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香。
很浓的药香,混着艾草焚烧后的烟气,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甜味。阳光透过窗纸上梅花纹的镂空落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七——不,这具身体——躺在一张宽大的架子床上。床帐是雨过天青的纱,用银钩束着。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汁。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纤细的、白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微微屈起来的时候,关节处会泛起浅浅的粉色。
不是他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她低头掀开被子,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腰腹间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有血迹洇出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盆也不要了,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声音又尖又脆地喊起来:“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纷杂地涌过来。
苏婉宁低头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着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前年冬天她在梅树下剪枝时被划伤留下的。她不知道这个,但她知道这是苏婉宁的手。
沈七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每一下触碰都像是一个确认,又像是一个否定。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放下来,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满室的药香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回音都没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