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仆——绿萝!

作者:变成这样 更新时间:2026/6/7 14:54:16 字数:10732

伤口拆线的第三天,林蕴清站在女儿的闺房里,叉着腰环视一圈,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宣布:“这间屋子不能再住了。”

沈七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苏婉宁没读完的书。书页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那片枫叶做的书签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了后面——他每天读几页,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一个多月下来,倒也读了大半。此刻他正读到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不太懂什么意思,只觉得读起来很好听。听到林蕴清的话,他抬起头来,有些不解。这屋子他住了一个多月,已经住惯了。窗外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里,他也看惯了。

“为什么?”

“北面太阴,夏天住着凉快,冬天就不行了。”林蕴清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她每天至少做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睡前一遍。每次手掌贴上来的时候,沈七都会不自觉地僵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一个多月了,他还是没能完全习惯被人触碰,但至少不会再往后躲了。“你这伤好不容易好了七八分,接下来整个冬天都得仔细养着。我跟老爷商量过了,让你搬到南面倚竹院去,那边的屋子敞亮,日头从早晒到晚,暖和。”

沈七动了动嘴唇,想说“不用麻烦”。这四个字是他从前最常说的话——不用麻烦,不用管我,不用对我好。在师父那里,多要一件冬衣都是麻烦,多躺一天都是罪过。可林蕴清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转过身去吩咐丫鬟收拾东西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已经在比划——这个箱子搬过去,那幅字挂到新书房,绣花的绷子别忘了带。她安排事情的样子很利索,三言两语就把活计分派得明明白白。沈七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一个多月他已经摸清了规律——林蕴清在别的事情上都好商量,唯独在养伤这件事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夫说要多晒太阳,她就能把整间屋子搬到南面去。大夫说要喝参汤,她就能每天亲自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沈七有时候想,如果大夫说要吃龙肝凤髓,她大概也会拎着篮子出门去找龙。

倚竹院名副其实,院墙外面长着一丛茂密的竹林,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下雨。沈七第一次走进这院子的时候,站在竹林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师父住的地方——后山也有一片竹林,比这里的更密更暗,竹竿是墨绿色的,太阳照不透,风穿不过去。他小时候练刀练累了就坐在竹林边上发呆,听着满山的竹叶哗哗响,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只绿色的大笼子里。可这里的竹子不一样——疏朗,通透,阳光能穿过,在地上铺一片碎金。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大概连做梦都会少些血腥气。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中间是厅,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一间小书房。卧房比苏婉宁原来的闺房大了将近一倍,南面是一整排的槛窗,果然敞亮。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把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暖,踩上去连脚心都是温的。沈七站在卧房中央,看着满屋子的阳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从他五岁被师父捡走到现在,整整十多年,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是阴暗的。密室、地窖、没有窗户的厢房、终年不见日光的后罩间。刺客不能见光,这是规矩。可现在这间屋子,太阳从早晒到晚,亮得几乎刺眼。他站在阳光里,觉得自己像一株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植物,被骤然暴晒,有点发晕,但又有点贪恋。

搬家搬了两天。多宝阁上的白瓷兔子、书架上的书、没绣完的那方帕子,一样一样都搬了过来。沈七亲自抱着那幅“静水流深”的字,不让丫鬟碰。他把字挂在书房正对着书案的墙上,挂得不高不矮,和他坐在椅子上时的视线平齐。挂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苏婉宁要是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满意这个位置。

林蕴清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看起来和沈七现在的身体差不多年纪,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水洗过的葡萄。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短衫长裤,头发梳成两条齐肩的辫子,站在林蕴清身后,偷偷地拿眼睛打量沈七。那目光不像是丫鬟看小姐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紧张,还有一种“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大小姐了”的新鲜劲儿。

沈七也看了她一眼。第一反应是——这丫头的眼睛真亮。他在刺客据点里见过的人,眼神都是暗的。师父的眼珠像两颗磨过的石头,又冷又硬。师兄师姐们要么目光如鹰隼,要么眼神空洞像死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是山涧里的一汪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这是绿萝,”林蕴清把那女孩子拉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对沈七说,“以后就让她贴身伺候你。你伤还没好全,身边得有个人照应着。”

沈七看了绿萝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习惯被人伺候。从前在师父那里,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的——洗衣、做饭、磨刀、缝伤口,从不需要别人插手。这一个多月丫鬟们伺候他吃饭喝药,他已经浑身不自在,如今又来了一个专程“贴身伺候”的,他只觉得麻烦。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不想拒绝,而是因为他看到林蕴清搭在绿萝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指节分明,带着当家主母的利索劲儿,可此刻却轻轻地、带着几分托付的意思按在小丫鬟的肩头上。这个动作让沈七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绿萝倒是大方,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嗓子脆生生的:“奴婢绿萝,见过小姐。”

林蕴清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按时吃药”“别让她累着”“晚上记得关窗”之类的话,然后便匆匆离开了。她管着苏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能抽出这么多时间照顾女儿,已经是挤了又挤。沈七看着她走出院门的背影,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刚才进来时轻快了些——把绿萝留下来,她似乎放心了不少。

绿萝是个手脚麻利的。一下午的工夫,她就把卧房里里外外归置得妥妥帖帖,连床帐上的银钩都擦得锃亮。沈七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着她在隔壁叮叮当当地忙活,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中。这声音和在原来那间闺房里听到的丫鬟脚步声不一样——绿萝的动静更大一些,不是笨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热闹。她会一边擦灰一边哼小曲,哼到一半停下来自言自语“这个放这里好像不太对”,然后又哼起来。沈七从没听过那种小曲,调子很轻快,大概是乡间的小调,和这府里丫鬟们规规矩矩的做派不太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和人同住一个院子。

从前在刺客据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互不打扰,互不过问。师父的规矩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要去管别人在做什么。所以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对着墙壁吃饭、一个人摸着黑睡觉。可现在隔壁有个丫鬟在叮叮当当地收拾屋子,嘴里还哼着小曲,窗外竹林沙沙作响,阳光洒了满地。这一切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在养伤,自己是在生活。

傍晚的时候,沈七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洗澡了。

说是没洗澡也不全对。受伤以后,绿萝的前任——那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每隔两三天会用热帕子给他擦身。但也只是擦身而已,胳膊、腿、后背,擦完了就赶紧用被子盖好,怕着凉。真正泡在热水里从头到脚洗个痛快,那是完全没有过的。他从前在刺客据点其实也不怎么洗澡——不是不想洗,是没有条件。冬天井水结了冰,烧热水要费柴火,师父说刺客不需要那么讲究,身上有血腥味就用泥土盖一盖。所以他一年到头洗不了几次澡,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汗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伤口拆了线,大夫说只要不使劲揉搓,沾水已经无妨。而且——他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是林蕴清每天帮他梳头时抹上去的。桂花油很好闻,但他想到自己一个多月没正经洗过澡,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下午,终于在晚饭后开了口。

“绿萝。”

“小姐有什么吩咐?”绿萝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小跑过来。她跑起来的姿势很好玩——两只手微微提着裙子,步子碎而快,像一只赶着去抢食的麻雀。跑到沈七面前站定之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等他说话。

沈七张了张嘴,那句“我想洗澡”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愣是没滚出来。他看着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别扭——一个刺客,杀人都不眨眼,居然在一个小丫鬟面前不好意思说自己想洗澡?他换了好几种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备热水”“我要沐浴”“去烧水”——全都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他干脆放弃措辞,直接说:“备热水,我要沐浴。”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像是在给下属下命令,于是又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一些。“小姐说什么呢,这是奴婢分内的事。”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姐,水热一些还是温一些?”

沈七想了想:“热一些。”

他从前洗冷水澡洗了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资格挑水温。但现在他想试试热水。他想知道泡在热水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浴房里水汽氤氲,满满一浴桶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水面上还撒了一层干桂花——是秋天收在罐子里的,此刻被热水一泡,甜丝丝的香气随着蒸汽漫开来,把整间浴房熏得像一个巨大的桂花糕。浴桶旁边放了一只小凳子,凳子上搭着换洗的衣裳和干帕子,摆得整整齐齐。地上还铺了一块木格踏板,防滑用的,踏板的纹路被水汽洇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涩。

沈七站在浴房门口,看着那桶热水,又看了看绿萝。

“你出去。”

绿萝眨眨眼,有些为难:“小姐伤还没好全,一个人洗万一滑倒了怎么办?奴婢在边上伺候着吧。奴婢帮小姐搓搓背,不碰别的地方——”

“不用。”沈七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倒不是怕滑倒——他一个刺客,就算换了一副身体,平衡感也比普通人强得多。他是怕被人看见。这副身体他住了一个多月,可每次看到的时候,他仍然会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洗澡意味着要脱衣服,脱衣服意味着要直面那副身体的全部——上次隔着中衣碰了一下他就脸红了一整天,现在要脱光了坐在浴桶里被一个小丫鬟拿着帕子搓背,他怕自己会因为心跳过快当场暴毙。

绿萝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放下换洗的衣裳和干帕子,退了出去,在门外说:“奴婢就在门口候着,小姐有事随时叫。水温不够了喊一声,奴婢再提热水来。”

门关上了。

沈七站在浴房里,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衣裳。脱掉最外层的夹袄——这件夹袄是林蕴清新做的,藕荷色的缎面,袖口滚了一圈兔毛,穿在身上又轻又暖。他把夹袄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凳上,然后是中衣——中衣是细棉布的,领口绣了一小朵兰花。然后是贴身的亵衣——亵衣也是棉的,比中衣更薄更软,边缘滚着细细的白色丝线。他把亵衣拎在手里,手指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忽然有点恍惚。从前他的衣服都是粗布做的,灰扑扑的颜色,袖口磨破了也不补,冬天加一件棉坎肩就是全部行头。穿在身上硬邦邦的,新衣服能磨破皮。可苏婉宁的衣裳全都软得像流水,贴在皮肤上滑滑凉凉的,连亵衣的边缘都滚着丝线。一个女孩子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就是这样——细致,讲究,连最贴身的一件小衣都做得一丝不苟。

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浴房里水汽弥漫,铜镜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自己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腰的弧度,还有胸口那一团朦胧的影子。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脱掉了最后一件衣裳,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跨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沈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舒服。

舒服得他差点忘了刚才的慌张。受伤以来第一次泡澡,热水的温度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每漫过一寸皮肤,那一寸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最后整个人坐进水里,热水漫到胸口,那些僵了一个多月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来,像晒干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腹部的伤疤碰到热水微微发痒,但已经不是疼了。他把后脑勺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热水慢慢泡开的干茶叶。

桂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几瓣贴在他的肩膀上,金黄色的,像是从秋天借来的印记。水汽氤氲,空气里全是桂花甜丝丝的香气。他听见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听见绿萝在门外的脚步声——她没有走远,大概是在门口蹲着,偶尔站起来跺跺脚取暖。正月的夜风还很冷,她守在门外,一定冻得不轻。

沈七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进来吧,外面冷”,但低头看了看水面下的自己,又闭嘴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别人面前保持镇定。

可他不能一直闭着眼睛。洗头发的时候他睁开了眼,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水面以下的身体。热水很清,清到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水里的一切——纤细的小腿,膝盖上淡淡的粉色,膝盖上那一小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色淤痕。还有再往上——腰很细,没有肌肉的棱角,只有一道柔和的弧线从小腹两侧收进去。腹部的伤口泡在热水里,微微发红,像一道刚愈合的月牙形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别处更白一些。再往上——

他猛地把目光收回到天花板上。

心跳砰砰砰地加着速。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手里抓着帕子胡乱地擦着手臂,动作又快又粗鲁。帕子擦过手臂上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帕子粗糙,是这身体太敏感了,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泛红。他擦到胸口附近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变轻了,帕子绕过那片区域,像绕过一块禁地。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身体现在是他的,他只是在洗澡,洗澡总要碰到身体的。可他的手还是不争气地绕开了,只擦了锁骨、肩膀和胳膊,别的地方碰都没碰。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隔着中衣触碰到的那团柔软的弧度。当时他的脸红得能煎鸡蛋,现在想起来,脸又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水面上浮着桂花,刚好遮住了关键的部位,但水波轻轻晃动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水面以下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看见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铺开的黑色绸缎。他不敢再多看,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头发洗完,身体擦完,整个过程他用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水还没凉透,他就已经从浴桶里站起来了。他背对着铜镜跨出浴桶,拿干帕子把身体擦干,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完成一项紧急任务。擦到后背的时候,他的手指够不到肩胛骨之间那一小块地方,帕子在那里蹭了几下都没蹭到。他试了好几次,手指怎么都够不着——这副身体的手臂比从前短了一些,后伸的幅度也比从前小,那个他从前很轻松就能摸到的背部位置,现在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死角。他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还是够不着。最后他只能把帕子搭在肩膀上,拽着两头来回拉,勉强擦干了那片区域。

然后他转过身来拿衣裳。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不小心瞥了一眼旁边的铜镜。水汽已经散了一些,镜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雾,正好透出一个朦胧的影子——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盈盈一握的腰身,还有胸口那两团不大却分明存在的弧度。**是淡粉色的,像两粒小小的樱花瓣,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水滴从锁骨滑下去,沿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淌,一直淌到小腹,汇在那道月牙形的伤疤上。

沈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三下两下把身体擦干。然后他套上了贴身的亵衣。亵衣的料子很软,是上好的丝绸,贴在皮肤上滑滑凉凉的。他低头确认了一下——亵衣遮住了该遮的地方——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外衣。

等等。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摞绿萝放在凳子上的衣裳,忽然觉得不对。他把最上面那件衣裳抖开,发现那不是他常穿的素色褙子,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裙子。裙子的颜色是淡樱粉,料子极好,摸在手里又滑又软。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蕾丝花边——那种蕾丝很精细,每一朵花的纹路都织得清清楚楚,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裙身上绣着精细的暗纹藤蔓,藤蔓从裙摆往上攀,一直缠到腰间,叶片是银绿色的,在光下微微闪烁。腰间收得很紧,腰后有两根长长的束带。下面却忽然蓬开来,一层一层的裙摆堆叠在一起,像是倒扣的铃兰花苞——最里面是一层绒布衬裙,衬裙外面是一层蕾丝罩裙,罩裙外面还有一层薄纱外裙,三层叠在一起,蓬松得像一朵粉色的云。

裙子旁边还叠着一双长及膝盖的白色丝袜,料子薄得几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丝袜旁边还有一双同样是粉色的缎面软鞋,鞋面上各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球。

沈七瞪着这几样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认得这种裙子。他在街上远远地见过——那些富家千金偶尔会穿的洋装,据说是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款式,叫什么“洛丽塔”。他一直觉得这种裙子看起来很夸张,像戏台上唱戏的行头,那些穿着洛丽塔的小姐们走路都不方便,得有小丫鬟在后面帮忙提着裙摆。他每次路过都觉得她们像是被衣服绑架了。现在这种裙子就摊在他面前,等着他穿上去。

“绿萝!”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倍,尖锐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浴房不大,声音在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压回正常范围,可下一句话还是带着明显的慌张:“这……这是什么?”

绿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无辜:“小姐前两个月不是订了这条裙子吗?前天成衣铺才送来的,花了整整三十两银子呢。奴婢特地从旧衣裳箱子里翻出来的,配这一身刚好。”她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夫人说刚好搬了新屋子,换了新气象,让小姐今天穿新的,图个喜庆。”她顿了顿,眨了两下眼睛,“小姐忘了?”

沈七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忘了——不对,他根本不知道。苏婉宁两个月前订的裙子,那会儿他连苏婉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她订了什么衣裳。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我不穿。”

“可是夫人说……”

“我换一件。”沈七转身去翻衣柜,打开柜门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原来的那些衣裳,搬家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收到哪里去了,衣柜里空空荡荡的,只挂了几件新做的冬衣,都是厚的,在浴房里穿显然不合适。他站在敞开的柜门前,赤裸的小腿从亵衣下面露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浴房里的水汽正在慢慢散去,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脚趾踩在木格踏板上有点凉。

绿萝在门口小声提醒:“小姐原来的衣裳都收进箱子里了,搁在后罩房,这会儿怕是不好找……而且夫人今晚在偏厅用晚饭,等着见小姐呢。夫人说小姐穿这一身去请安,她肯定高兴。夫人这几天一直念叨小姐瘦了,说小姐穿鲜亮的颜色能衬得气色好些。”

沈七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亵衣,另一只手抓着衣架,进退两难。他看看手里的裙子,又看看门口一脸期待的绿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踩在木格踏板上,亵衣的下摆只到大腿中段,两条腿在空气里冻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进来吧。”

绿萝立刻闪了进来,动作利落地拿起那条裙子开始抖开理顺。她在沈七身边绕来绕去,把裙子从头上套下来的时候,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在柜子里放了一阵子,沾上了之前熏香的气味。裙摆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竹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裙子穿上身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袖口的蕾丝有很多层,每一层都要整理得平平整整,然后袖口收紧之后用珍珠扣子扣上——那珍珠扣子很小,绿萝的手指灵巧地一转一按就扣好了,沈七自己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小珍珠扣,指尖一滑就弹开了,试了好几次都按不进去。腰后的束带要交叉穿过几个金属环扣再在前面系成蝴蝶结——绿萝让他吸气,他把肚子往里缩,束带收紧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腰快要被勒断了,但松一口气之后又觉得还能忍受。最麻烦的是裙摆——一层绒布衬裙,一层蕾丝罩裙,还有一层薄纱外裙,每穿一层都要仔细整理裙褶,让裙摆均匀地蓬起来。绿萝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小姐太瘦了,腰这里比以前松了半寸呢,回头得让针线房收一收”,说着又把他腰后的束带往紧里收了一扣。

沈七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平伸着,一动不动。他想起从前练刀的时候,师父让他站在院子里举刀,一举就是两个时辰,胳膊酸得发抖也不能动。那时候他觉得罚站是世界上最难熬的事。现在他觉得,被一个丫鬟摆弄着穿裙子,比举刀难熬一百倍。至少举刀的时候他不会脸红。

绿萝忙前忙后地替他整理,嘴里还在念叨:“小姐的腰真细,穿这种裙子最好看了。上次成衣铺的老板娘来量尺寸的时候还说呢,小姐的身板最适合洋装,肩膀窄,锁骨好看,穿出来比画册上的模特还漂亮……嗯,小姐把脚抬一下,奴婢帮您穿袜子。”

白色丝袜从小腿套上来,一点点往上拉。那料子太薄了,薄到绿萝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沈七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温度和力度——食指和拇指捏着袜口,中指沿着小腿的弧度慢慢往上推,掌心擦过膝盖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丝袜拉到大腿中段的时候,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从腿上传上来——光滑,轻柔,紧绷,又带着一种微妙的束缚感。像是被人用最轻最柔的力气从脚尖一路抚摸到大腿。

沈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腿。可绿萝还在继续——她把丝袜的袜口整理平整,又用手指沿着袜子边缘轻轻勾了一圈,确保它不会卷下来。

沈七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头。那种热度比他上次**口的时候还要猛烈,像是有人往他心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红得像个灯笼——从脚尖到头顶,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自己的另一种人生里,他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一个连女孩的手都没有碰过的男孩。他喜欢过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少女,每天晨跑经过的时候都会故意慢两步。那少女大概比他大一两岁,头发乌黑,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一边洗衣服一边哼着他没听过的小调。他想跟她说句话,可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你好,我是个刺客,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偷看你”——他觉得这个开场白大概能把人吓跑。所以那少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立刻收回目光跑得更快,跑出好远之后心脏还在乱跳。那是他离女孩最近的距离。他想象过牵她的手是什么感觉,想象过跟她说上一句话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穿上丝袜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自己穿了裙子。还有丝袜。那丝袜包裹着双腿的感觉太奇怪了——不是不舒服,是太过舒服了,舒服到让人心里发慌。丝袜的面料又滑又薄,贴在皮肤上像是第二层皮肤,但比真正的皮肤更光滑、更冰凉、更有存在感。每一次膝盖弯曲,丝袜都会在小腿前面绷出几条细细的褶皱;每一次站直,那些褶皱又自动抚平,像水流过皮肤。

绿萝继续帮他整理——把裙摆的蕾丝一层一层地抖开、抚平,确保每一层都均匀地蓬起来。“小姐的腿又长又直,”她一边整理一边赞叹,“穿白丝最合适了。”然后她让他转身,把腰后的蝴蝶结系紧,又蹲下去整理他裙摆的层次。沈七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背后忙碌,蝴蝶结的缎带被拉紧的时候,他的腰不自觉地往后弓了一下。

“好了!”绿萝终于直起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太好看了,小姐这一身穿上,简直像画册里走出来的。夫人看见了肯定高兴。”

她把沈七拉到那面铜镜前。这一次镜子上没有水汽——水汽早就散干净了,镜面被绿萝拿干帕子擦得锃亮。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镜子里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穿了一身淡樱粉的洋装,裙摆蓬松地散开,像一个倒扣的花苞。白色的蕾丝从袖口和领口层层叠叠地翻出来,腰间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两根缎带从腰后垂下来,一直垂到裙摆下面。裙摆下方露出一截穿着白色丝袜的小腿,丝袜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脚踝的线条被勾勒得分外纤细。脚上是一双同样是粉色的缎面软鞋,鞋面上缀着的白色绒球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脸红得不正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两只手绞在裙摆前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裙摆太大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粉色的云包裹着。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脸更加小。她的眼睛因为刚才被水汽蒸过,睫毛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沈七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太离谱了。

他。沈七。十二岁杀第一个人。十五岁手上沾了七条人命。翻过三丈高的院墙,在雪地里埋伏过一整夜,一刀割断过成年男人的喉咙。杀人之前连眼睛都不眨。他见过无数人临死前的表情——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间有任何差别。他们都是同一片黑暗里活着的生物,弱肉强食,没什么好说的。可此刻他站在镜子前面,穿着一身洛丽塔裙子和白色丝袜,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裙摆蓬得像一朵粉色的云。他看起来和“沈七”这个字再没有任何关系。

绿萝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小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姐,说实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奴婢以前远远见过小姐几回。那时候小姐走路都不带声响的,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全府上下都说小姐像画上的仙子。受伤以后,小姐变了不少。走路变快了,说话变直了,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也变了,冷冰冰的,像……像要把人看穿似的。夫人说小姐是受了惊吓,养一阵子就好了。奴婢也这么想。”她顿了顿,从铜镜里看着沈七的眼睛,声音轻轻柔柔的,“但奴婢觉得,不管小姐怎么变,夫人都会一样疼小姐的。奴婢也一样。”

沈七在镜子里和绿萝对视了一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坦诚,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亲近。不是丫鬟对小姐的恭敬,是人和人之间那种天然的、不加防备的亲近。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绿萝的名字是谁起的?大概是苏府的人起的——绿萝,绿色的藤蔓,好养活,不娇气。这个名字和她的气质很配。可她叫他“小姐”的时候,她不知道这副身体里住着一个杀过人的刺客。她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姐”,就是那个被雇来杀真正大小姐的人。

“绿萝,”他忽然开口,“你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也不用喊我‘小姐’。就叫小萝就行。”

绿萝愣了一下,那张圆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是奴婢——”

“小萝。”

绿萝张了张嘴,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和沈七那双缎面软鞋差了十万八千里,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片刚才在院子里踩到的竹叶。半晌之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很不好意思的笑,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憋出两个字:“……小萝。”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她就不再只是一个丫鬟了。

沈七点了点头,心里那团被炭火烤着的感觉被另一种更温和的暖意压了下去。他想,也许在这副身体里,在这间被阳光和竹林环绕的院子里,他可以不是一个刺客。他可以不是沈七,也可以不是苏婉宁。他可以暂时只是某个人口中的“小姐”——一个需要喝参汤、晒太阳、穿粉色裙子的、普普通通的人。而绿萝可以不只是丫鬟——她可以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感情、可以自称为“小萝”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这种生活,但他想试试。

绿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小姐——不,那个——小萝还没习惯叫自己小萝呢——奴婢先把称呼改过来,慢慢改。今晚夫人让小姐去偏厅用晚饭,咱们得赶紧了。”

沈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蓬蓬的裙摆,白色的蕾丝,粉色缎面软鞋上的绒球轻轻晃动。去见林蕴清。今晚就去。他深吸一口气,扶着绿萝的手往外走。裙摆太大了,走起路来三层裙摆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过门槛的时候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把裙摆拢起来——不拢起来根本没法迈过门槛,裙摆太蓬了。白丝袜裹着小腿,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感,像是在提醒他:你穿了丝袜哦,白色的丝袜哦。

绿萝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嘴里还在嘀咕着“小姐今晚肯定会被夫人夸好看的”。沈七没有回头,但心里某个不设防的角落被她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还没学会说的话。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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