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坍塌的建筑物,被快速地粉碎、磨灭、消散,最终化为尘埃。炽热大地上的智慧生命们不断挣扎,最终也消逝了,只留下一颗没有生命、也没有本源智慧生命的星球。
近万年后,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晶蓝色短发,一个荧蓝色长发。
他们一直安静地躺着……躺着……直到一声轻咳,那个晶蓝色短发的少年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看见了身旁还躺着的那个人,心底浮起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他试图调动自己的记忆,却只记得自己叫作“罾”,而眼前这位长发的女生叫作“罶”。
“……是我的妹妹。”
他用沙哑而古怪的语言说着,说完愣了一下。
“……唔,我的声音。”
又是几声轻咳。
“好饿……”
罶睁开了眼,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罾看向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我也是。”
罶撑着地面坐起来,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
“……嗯?你身下是什么?”
“好像是……盒子?”
罶把那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些生活的基本用品:几件兽皮缝制的衣服、两把石手斧、两把石矛,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他们很自然地就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途,仿佛那些知识早已刻在身体里,只是被暂时忘记了。
罾和罶把兽皮衣服穿上身。那些衣服能将全身包裹得很紧,保暖不成问题。
罶盯着盒子里那块肉,犹豫着说:“好饿……这块肉好像在吸引我,让我把它吃下去。”
罾沉默了一瞬,直觉般地拦住了。
“还是不要吃为好。毕竟不知道它的来源。”
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吧,听哥哥的。”
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着,好像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可他们谁也记不起那个“很久以前”。
之后,罾和罶开始在周围走动。仿佛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牵引,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
那山洞很大,里面倒悬着无数尖锐的石锥,说是石钟乳,却比寻常石头更坚硬、更锋利,只消看一眼就觉得皮肤发紧,寒毛卓竖。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决定把这里当作落脚之处。然后放下东西,往外走,去找食物。
罶忽然伸手一指:“不远处有头野猪。”
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没多想,手中的石矛已经飞了出去。
矛尖破开空气,以极快的速度刺穿了野猪的身体。那头野猪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了几下,最终不再动弹,血液浸进泥土里。
罶睁大了眼睛:“哇!哥哥好厉害。”
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纤细、白皙、光滑,像是刚在温水里泡过,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掷出那一击的手。
他走过去。
“唔……好大一只。嘿嘿,有的吃了。”
他弯下腰,双手一托,将整头野猪扛了起来。罶小跑着跟上来:“我也来——嘿!”
罾被她卖力的样子逗笑了:“哈哈,小罶还挺卖力的呢。”
他们走回山洞。罾在一旁熟练地生起了火,将野猪架上火堆。做完这一切,两人靠着洞壁坐下。
罶歪过身子,把头枕在罾的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罾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罶安静的睡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的小罶,”他低声说,“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他合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肉已经熟了。
罾轻轻把罶扶靠在石壁上,自己将烤好的猪肉取下来,撕下一块尝了尝。
“没有味道……”他微微皱眉,“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他站起身,决定出去走走。
外面是一片旷野。有风,有远处隐隐的山脊线,天色在缓慢地变化。
罾走得不快,脑子里慢慢转动着一些念头:
“我和小罶似乎是失忆了。忘了,或者不记得了任何事……但我却知道怎么说话,知道自己的名字。真奇怪。”
“为什么没有见到其他人呢?”
“我若是没有失忆,那我又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东西,我看一眼就知道用法和功能。”
“奇怪啊……”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远远地还没进山洞,就看见小罶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眼眶泛着红。
罶一见到罾的身影,立刻站起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坏哥哥你去哪了呀!吓死我了,呜呜……”
罾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
“哥哥回来了,回来了。看到肉烤好了吗?尝了吗?”
“嗯,已经吃过了。”罶埋在他身前,闷闷地说,“没有味道。”
罾说:“好的,小罶。我有些事想对你说。”
罶抬起头:“什么事?”
“你还记得些什么?”
罶怔了怔,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但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好像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罾沉默了片刻。
“是吗?我倒是没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但是——你不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件事,很可疑吗?”
罶认真地点了点头:“对。这也有问题。哥哥,我们明天去别处看看吧?”
“嗯。”
后来他们随意清洗了一下身体,便在山洞里睡下了。
翌日。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洒进来,照在罾和罶的身上。
罶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嗯……天亮了。哥哥,走吧?”
罾愣了愣:“走什么?”
“去远处看看啊。你忘了吗?昨天不是——”
罶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罾的表情——那是真的困惑,不是装的。
罾皱着眉:“我说过吗?”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语气变得迟疑:“我……我不记得了。不对劲。”
一段沉默。
罶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罾,似乎在等他想清楚什么。
罾抬起头,对上罶的目光。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离开了山洞。
他们朝着前一天猎杀野猪的方向走。走了不知多久,视野里出现了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村落。
那村子像是刚建立不久,周围的木栅栏还是新伐木头的颜色。村里有人走动,黑发黑眼,穿着兽皮缝制的衣物,和他们自己身上穿的差不多。
那些人见到罾和罶,主动迎上来解释,说他们原本住在别处,被野兽袭击后不得不迁来这里重新定居。
罾看向罶。罶也看向罾。
他们什么也没说,彼此心照,默契地转身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罾和罶之间不再像最初那样多说很多话。但他们仍然住在同一个山洞里,睡在同一片石壁旁。
罶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差。
先是动作变慢了,然后是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罾看在眼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却不知该怎么做。
有一天,罶拿起了那块肉。
那块从盒子里找到的、来路不明的肉。
她吃了下去。
起初是身体有了些力气,脸色也略略恢复了一点。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她趴在地上不停地呕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人肉。”
罶抬起头,嘴唇发白,眼眶里全是惊惧。
“那是……人肉。好恶心。”
她又干呕了几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声音却意外地平静。
“我的身体恢复了。”
“看来我需要做的……是那种事。”
她没再说下去。罾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过了很久,罾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终于理清了什么。
“我明白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
罶的身体又开始衰弱了。
这天,罾把罶留在了山洞里。他独自走了很远,很远。
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罾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然后他看见了——山洞里不止罶一个人。
罾猛地发出一声震响,整个山洞都在低鸣。他侧身一闪,一道身影从角落里飞掠而出,速度快得不像是寻常人类。
那东西一头撞上了洞中尖锐的石锥上。
一声闷响。
“……结束了。”
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走过去,蹲在那具尸体旁。
那不是人类。
罾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那具躯体上残存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膜。
他没有犹豫,从那尸体上撕下一小块肉,走到罶身边,蹲下来递给她。
罶看了一眼,剧烈地摇头,眼中涌出新的泪水。
罾说:“把他想象成坏人。这样,这也算一件好事了。”
罶沉默了。她慢慢张开嘴,把那块肉吞了下去。
气色恢复了一些。她身上的伤口开始凝结,但仍有几处还在渗血。罾跪在她面前,眉头拧在一起,眼眶发红。
“罶……辛苦了。”
“哥哥,”罶抬起头,声音细细的,“我好疼。”
她身上全是血。地上是已经凝固的血,深褐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她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蓝色发丝上沾染着片片殷红,脸上的血色淡得透明。她鸭子坐在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小罶,让你受苦了……都是哥哥不好。”
“哥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罶的声音很轻,“至少难题已经被解决了。但是我可能……已经……”
她忽然吐出一口血。血溅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
罾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踉跄地冲向那具尸体。
“这位神身上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他像疯了一样翻找。
他真的找到了。
一枚发光的晶体,棱角有些圆润,换个角度看又显得尖锐。形状难以描述。那尸体身上还有几枚类似的,但形态更规则,近乎球形。
罾的手指触碰到那枚变形晶体的瞬间,一股力量汹涌地灌入他的身体。
无数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能力、技能、某种被称作“神核”的存在——它们蜂拥而入,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等他站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向罶。
罶靠在石墙上,像是睡着了。她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结疤,但面色苍白,呼吸极其微弱,仿佛只剩最后一步就要离开。
罾伸出手。
他焦急地试着刚获得的能力,失败了一次,两次,手指间闪过的光芒忽明忽暗。
“……这个!”
一团暖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
罶身上的疤痕开始消褪。她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回来了。
当她终于平稳下来,罾弯腰抱起她,朝山洞外走去。
罶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罾走啊走,抱着罶走到了一条小河边。
他站进水里。流水冲刷着他的脚踝,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他轻轻坐下来,把罶放在自己的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清冽的河水漫过两人的身体。
凉水的刺激惊醒了罶,她轻轻一颤:“噫……”
“别动。”
罾低声说。他小心翼翼地脱去罶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用手蘸着流水,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身体。
血痂之下的皮肤是雪白的。
罶眯起眼睛,乖乖地靠在罾身上。罾时不时摸摸她荧蓝色的发丝,罶便用头顶那撮翘起的呆毛轻轻蹭蹭罾的脸颊。
“头发也沾了血。低一下头。”
罶低下头。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水面折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没过多久,罶的身上便几乎看不到血迹了。浑身雪白,软软糯糯的。她撩起上游流下来的清泉,掀起阵阵水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罶环住罾的手臂。
“好啦……穿上衣服,走吧。”罾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拿起岸边罶的衣服。
罶拍掉身上的水珠,仰着脸对罾撒娇:“哥哥帮我穿上嘛——”
罾笑着摇头,摸了摸她的头:“真拿你没办法。”
他帮罶穿好衣服。
“谢谢。”
罾抬头望向天空。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罶的恢复和那个神的死而庆幸,还是该为记忆的缺失和这个谜团重重的世界而困惑。
但现在,他只想和罶一起,先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
算是对这几个月疏于交谈的一点补偿。
回到山洞。罶坐在洞口,等着头发被风吹干。罾也在一旁等衣服晾干。
他们一同望向天空。那片蔚蓝澄净得近乎不真实。
“呐,这样的景象会一直持续下去吗?”罾轻声说。
罶望着天空,眼睛里有光闪烁。
“好美。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
饭后,罾和罶将那句尸体用冷气封存起来,放在山洞最深处。那里温度极低,甚至能结冰,而此时还是夏天。
罾从深处走出来,搓了搓手臂:“里面好冷。天气变冷的话就不太好过了——我们做些衣服吧?”
“哥哥好积极。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我记得还有很多兽皮来着。”
他们抱着兽皮在洞口坐下,互相看了一眼。
“……好像不知道怎么做。”
于是他们决定去问问村里的人。
又一天。罾和罶简单吃了些野果,便动身前往那个村落。
村子已经重新修整过了,周围用木头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走到门口,没见人守着,便径直进去了。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处屋子里聚着好多人。
他们走进那间屋子,看见床上躺着一个重伤的老人。听旁边的人说,是老村长外出狩猎时被野兽撞断了双腿。
其他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罾已经安静地走上前去。
他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将手掌缓缓靠近老村长的伤口,掌心亮起一团浅绿色的暖光。
片刻后,老村长的双腿完好如初。
村民们惊呆了,纷纷要向罾和罶献上宝贝。两人都谢绝了。他们说,想要的不是宝贝,而是一些生活的技能。
于是他们便留了下来。学了一两个月,把村民会的那些手艺都学会了。
秋天到了。
这天罶坐在门口织草布。罾看见远处有几只羊,羊毛蓬松厚实,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走过去。那几只羊毫无察觉,继续埋头吃草。罾抱起其中一只,其余的这才四散跑开。怀里的羊四条腿乱蹬,试图挣脱。
罾抱着羊走回家。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大捧羊毛。
他把草布对折缝起来,留一个口,往里塞满羊毛,再仔细把小口缝好。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就做好了。他给自己也缝了一个。
天黑了。
日子又过去了许多个。
罾和罶渐渐感到,这片土地已经不能再教给他们更多。他们决定离开。
离开这片他们苏醒以来的第一片土地。
他们带着大量肉干和一些工具,踏上新的路途。
那一天,风很大。身后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小,变成远处模糊的轮廓。
他们没有回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