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叶知南方才拦着她，根本不是担心她会不会疼，而是怕她失手打碎那两枚神识玉筒。
一股既委屈又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裴诗语俏脸涨得通红，冲着叶知南嗔怒道，“你给我滚开啊！”
“可这是我的洞府啊，你让我滚，我难不成滚回流云城去？”叶知南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裴诗语被他噎得胸口起伏，身子微微发颤，赌气般咬着唇道，“好，你不走是吧，那我走！我走便是！”
说罢，她狠狠瞪了叶知南一眼，转身便要迈步离去，但一时气急攻心，脚步虚浮不稳，刚走两步便是一个趔趄，直直踉跄摔倒在地。
“我这有伤药，要我给你取吗？”
“不需要。”
裴诗语幽怨地望向他，默默撑着地面站起身，挺着白皙修长的小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外走去。
…………
知时湖上碧波漾动，湖面雾气氤氲。
苍蛟山岳般庞然的身躯横亘天穹，盘踞湖面之上缓缓游走，鳞甲泛着冷冽幽光，绕着湖面来回逡巡两圈，带起阵阵劲风，最后稳稳停在半空。
“要不要上来试试？”吴晚舟踩在龙首犄角上，笑着朝岸边的叶知南用力招手。
叶知南从初见苍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随即落向不远处的祝心雨。
湖畔小径上，祝心雨已经换回那身玄色道袍，仙容宛若霜雪浸骨，全神贯注地望着空中的苍蛟。
这般从容驱蛟赶龙的手段，不用多想，必定是她的手笔。
他送走了裴诗语后，原想寻祝心雨请教剑气雷音，可四处寻觅都不见她的踪迹，便打算来知时湖试试运气，哪知刚到湖边，便遇见这头横亘天穹的苍蛟。
不过须臾之间，苍蛟庞大如山岳的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轻掠而下，落回祝心雨掌中，变回一具精致偃偶。
吴晚舟足尖一点，轻盈从龙首跳落，稳稳踏回湖畔青石之上。
“师尊，这具偃偶炼制完工了吗？”叶知南问道。
“还差些火候。”祝心雨将偃偶收入袖中，淡然解释道，“虽已合了脊椎大龙，却只是徒有其表，并无蛟龙控水的本命神通，还需以那江神精血慢慢祭炼方能圆满。”
“师尊要不要猜一猜，我剑气雷音的修行进展？不过一月便小成了哦。”
叶知南抬眸望向祝心雨，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得意。
他不喜欢炫耀，只是前几次摸清了门道，在祝心雨面前装作懵懂单纯，大概率好处无穷。
果然突破下限还是太简单，叶知南现在已经能心安理得拿捏分寸，故作稚气去诱导祝心雨心软迁就自己了。
“明日便是内门大比，此招你要慎用。这道剑招太凶险，对上没有特意防备的修士，一击之下往往非死即伤。”祝心雨没有夸奖，反而蹙眉轻声提醒道。
“我修炼之时并无感觉有奇特之处，不过是直击五脏六腑内里罢了。”叶知南微微一怔，满脸不解道，“世间不少招数皆是同理，但只要留得性命，修士肉身便能缓慢自愈复原。”
“你初学此剑招，出剑时只闻雷音，伤人五脏六腑，但大成后，剑气无声如光虹贯日，伤的是内里更细微的东西，即使是能滴血重生的秘法，血里的生机被湮灭也没办法再生。”
祝心雨摇了摇头，又怅然叮嘱道，
“该杀之人自然该杀伐决断，你已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只是千万别逞强冒进，就算气力大也装作气力小，有些事比挥剑要难上千万倍，无论怎样做都是徒留遗憾。”
她道出这番话时，语气里透着饱经世事的沧桑沉稳。
“师尊这样强的修行者，也会有遗憾吗？”叶知南静立片刻，轻声开口问道。
“算不上遗憾。”祝心雨语气浅淡，“纵观我这一生，唯有一恨两怨罢了。”
“一恨两怨？”
“恨自己无能，怨当初怯懦，也怨后来强硬。”
叶知南忍不住苦笑一声，“听上去苦大仇深的是师尊你啊。怨怯懦，又怨强硬，弄得我往后都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宁可日后心生怨怼，也不要留下遗憾。”祝心雨淡淡答道，“心中有所想便放手去做，是非对错，自有后来者来论断。”
听她这般言语，叶知南心头不由微动，立刻想起了那套凤冠霞帔。
“我若有想做的事，师尊会帮我吗？”
“会。”
“若是大比我能拔得头筹，我想请师尊穿上那身凤冠霞帔让我看一看。”他鼓起勇气，神色故作认真，半真半假道，“我好估摸尺寸，不然日后想送人，也不知合不合她身。”
祝心雨心底顿时生出一丝被算计的异样。
叶知南这话初听上去合情合理，像是有心倾慕旁人，想让她穿上嫁衣参照尺寸，可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暗藏圈套，偏偏又挑不出拒绝的理由。
“不如让晚舟替我试穿。”祝心雨沉吟道，“她身形体态与我相近，一样能作参照。”
“让我穿？”吴晚舟当即瞪眼，没好气地瞥了祝心雨一眼。
“不行。”叶知南眼神躲闪，一本正经地辩解，“我要送的那人，性子和师尊一般清冷，唯有师尊的气韵神态，才做得了真正的参照。”
祝心雨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头，“可以。”
她稍作思忖，又温声软语叮嘱，“不必非要争那内门大比头筹，就算落败，凤霞披冠依旧会予你。我本也准备买些吃食，打算带你去指天峰煮酒。”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便是输得狼狈些……顶天也只罚你清扫几日洞天罢了。”
“又要我穿那身凤冠霞帔，又是弄什么剑舞……实在太过羞人，我不是很习惯这样。”
祝心南抬眸，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完便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清冷孤绝，宛如月下独立的谪仙。
计划通。
叶知南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暗自窃喜，脸上却刻意收敛起笑意，故作一副满怀怅然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