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抬眼打量起周围,心里的好奇被眼前的景象逐渐填满。
和她想象中的杂乱有些不同,许念的房间其实并不乱,更多的是一种像被专门设计过的特殊感。
窗帘半拢着,炎热的天光被高级的玻璃材料过滤成适宜长时间凝视屏幕的暖调,有序地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原本黑白色调的冷硬,也照亮了那些摆放在各个位置的吉他、提琴或是音箱等专业工具。
在房间中央的位置稳稳摆放着一张宽大的L型工作台,上面放置着多块显示屏,还有一台厚重的MIDI键盘。
旁边则散落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布满旋钮的设备,一看就知道与音乐创作息息相关。
乐器、电脑、音频设备,各种工具交错在一起,共同形成了许念的房间,形成了他所谓关于乱的定义。
而最让她在意的莫过于桌面中央摊开的手写乐谱,草稿纸上写满了密集的音符和随处可见的修改痕迹。
上面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隐约折射一点波光,显然是刚落下不久的,音符潦草、力度不一,线条时而舒展流畅,时而急促焦躁,一撇一捺,皆藏着主人创作时的投入与纠结。
越看越觉得惊叹,沈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草稿纸的边缘,侧头问他。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嗯。”
许念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将那几张散乱的稿纸归拢了一下,叠在一起,统一用笔筒压住,动作随意,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沈欢走近了两步,低头看着那些她看不太懂的音符,又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探究。
“阿念,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我记得你以前.....就会弹几首吉他曲子,偶尔发挥不好,还会跑调来着。”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想起了很久以前,少年磕磕绊绊弹奏的琴声,和那张故作镇定的脸,那天晚上,她笑了他很久。
许念闻言,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也像是被勾起了同样的回忆。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活动筋骨之余,话里是他特有的淡然。
“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些年在国外自己瞎琢磨的,了解多了,接触多了,慢慢就会了。”
许念说得轻松,神色也是风轻云淡,仿佛那些蝌蚪般的音符、复杂的操作界面和那些陌生的乐理知识,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能掌握的东西。
但沈欢知道一个道理,任何事情的成功都是有一定原因的。
他们可能有较好的运气,可能有一个全力支持,凡事不愁的家庭,也有可能是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总而言之是绝非偶然的。
许念要不想说,那她就不问,反正他能有如今的水平和实力,她打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了解完了房间,填满了内心深处的好奇,一时间没了话聊,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一点嘈杂声音。
许念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手指随意地在MIDI键盘的几个琴键上一一掠过,没有声音发出,只是一个用来缓解沉默的小动作。
而沈欢则跟在他的旁边,屁股坐在床角,略微弯腰,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倚靠在床边的电吉他。
轻轻一弹,吉他的弦音在房间里回荡开来,清脆悦耳富有冲击力,让沈欢的心一跳一跳的,有些发紧。
许念从始至终看着,当看到沈欢因为拨动琴弦被突如其来的琴音吓到,忍不住拍拍胸口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无聊吗?外面。”
沈欢把吉他归位摆好,转过头,眼里写着疑惑,似乎没懂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许念继而解释道。
“我去接水的时候看你电视开着,却没怎么在看,趴在沙发上,眼神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呃.....主要是有点....不知道该看什么。”沈欢挠了挠脸颊,话里拖着长音,颇有几分为难。
在她看来,电视节目没遗失,手机也不想刷,心里那点悄然滋生的、对门后世界的好奇,又不足以支撑她做点什么,所以整体呈现出来的,就是许念所看到的那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了。
“既然无聊的话,要待在我房间吗?”许念转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暗着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音频软件界面。
“我柜子里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许你可以拿它去解解闷,听听歌,打打游戏什么的。”
“我哪会玩游戏啊....”将双手放在身前,沈欢的头快摇成了拨浪鼓的趋势。“再说了,你在工作,听歌什么的,恐怕会影响到你,还是算了吧。”
“我还是这样坐着就好了,就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累了,困了,或者无聊了,我就自己回房里待会儿去,不碍事的。”
许念眨了眨眼,看她面色如常,眼底也不见丝毫的敏感或紧张,是真心这样想的,而非是客套的托辞。
他想了想,同意了。
不过既然要看他是怎么工作的,床角的位置太远,考虑到能有个良好的观看体验,他便从房间的角落给她推来一张电竞椅,让她坐上去,靠他近点。
沈欢当即照做,按照许念的指示将屁股挪了上去,然后双腿拨动地面,慢慢往前滑了上去,来到电脑桌前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安静坐着,目光时而落在许念专注的侧脸上,时而飘向那布满陌生符号的电脑屏幕上,连呼吸都快与他保持同步。
静谧的时光便是在这种奇特的陪伴中,悄然流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缓慢移动着光斑。
一开始,许念偶尔还会找些话题,分心和她谈论,渐渐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许念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从耳机中漏出的旋律片段。
优美典雅,又带着一种柔和的魔力,听着听着,沈欢的眼皮开始发沉,头也一点一点变重,似乎被这音乐催眠了一样。
最终,她熬不住发困的身体,不由得双腿并拢,回收叠放在电竞椅上,整个人歪在柔软宽大的椅背上,沉沉睡着了。
时间又过了不知多久。
许念是在一段旋律终于修改到他满意的程度,准备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才注意到身边的动静几乎消失了。
他摘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身旁传来的,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转过头去看,沈欢已经蜷缩在椅子里睡着了。
她的睡眼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身体的熟睡而透着淡淡的粉色,
而头顶,那台呼啸的空调正在运作着,冷气充盈,持续打在少女的小臂上,有层冰凉的冰晶。
“真是的,明明烧才刚退,自己却一点不注意,要睡觉也不知道拿一条毯子盖着。”
许念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有着一种对她的做法的无奈,不过动作却没闲着,他马上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了一条毯子,从肩膀开始,小心盖在了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也将空调的温度从原来的24度调节到了28度,确保房间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正正好好。
做完这些之后,许念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如他所愿地短暂停歇。
他侧着身,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之上,目光再度落回到沈欢熟睡的脸上,心里缱绻不停。
自从在C市重逢后,两人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时日了,但像这样在完全放松,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打量起她,许念还是第一次。
沈欢这小子底子本来就很好,眉眼干净,白皙清秀,面相又偏软偏柔,属于是那种很受女生喜欢的小奶狗对象。
也正因此,在小的时候,在她还是男性的时候,许念总是打趣她,说她这种小鲜肉,等长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咯。
当时,沈欢总会红着脸,较劲地跟他说才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嘞。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八年再重逢,那个清秀的少年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女生。
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脸上轮廓比起以前要更加柔美精致,连睡着时都别有一番风味,也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书卷气的漂亮。
如此变化,真不知道以后惨遭沈欢祸害的是男是女了.....
想到这里,许念松了口气,有一种对世事无常的感叹和对发小变成青梅的唏嘘。
兴许睡梦中有所感应,沈欢的睫毛在这一刻轻轻颤了颤,脸上先是有一种梦境波动,被人凭空打搅了的不耐。
强行压下去后,没过多久,那抹不耐便随着梦境坍塌,意识苏醒消散,逐渐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迷蒙的睡衣。
“几....几点了?”沈欢揉了揉眼睛,小小打了一个哈欠后,才看向身旁似乎一直在工作的许念。
许念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应她。“五点半了。”
“五点半了?”沈欢有些诧异,她依稀记得进房前,时间才一点出头来着,怎么一觉醒来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她从椅背上坐起,晃了晃脑袋,好似要将脑海里的最后一点睡意撇去,与此同时,也一手掀开横盖在身上的毯子,作势便要离去。
“是到了该做饭的时候了。”她嘀嘀咕咕说着,声音软糯细小,但许念还是听见了。
他叫住了她,又在沈欢停下脚步,回头疑惑看他的时候,开口。
“冰箱里没菜了,晚上别煮了吧?我们等会儿一起去超市买点,买完的话就顺便在外面吃点好了。”
他说完起身,又将电脑屏幕重新恢复到休眠模式,连桌上散乱的稿纸也被他重新整合起来,一并压在原来的笔筒之下。
沈欢很少有在外面吃的经历,但许念都说了,家里没菜了,也做不了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就一起去吧。
而且一起逛超市什么的,似乎也不错,她的心里,的确有一些想要买的东西。
沈欢点了点头,娇柔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好,阿念,那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间换套衣服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