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谁准你坐下的?

作者:黑白灰之间 更新时间:2026/5/14 10:32:41 字数:4229

听证会前一日,清晨。

维兰忒娅被柯拉的脚步声惊醒。柯拉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小姐。”柯拉推开门,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奥古斯都族老会。他们派人围了公爵府大门。”

维兰忒娅赤脚踩在地毯上,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在肩上。束腰没系,头发没挽,她光着脚走下楼梯,柯拉追在后面想给她套上外裙,没追上。

大门推开时,台阶下站着十二个穿奥古斯都家族制服的私兵。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下巴刮得铁青的老管家,手里攥着一卷烫金族徽的卷轴,身后两排私兵站得笔直。碎石路面上还留着清晨的薄霜,靴底踩上去沙沙响。私兵队列离台阶差着整整三尺——不敢再往前了。公爵府是御赐宅邸,擅闯一步就是谋反。老管家只让他们列阵摆架势,不敢越雷池一步。

老管家展开卷轴,声音像在念讣告:“奉奥古斯都族老会决议——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言行失矩,屡次僭越,不配为奥古斯都家未婚妻。自即刻起,剥夺其出席明日听证会之资格。此决议已呈司法殿备案。”

他把卷轴合上,看着她赤脚站在门口的样子,补了一句:“小姐,请回府。若执意闯门,族老会将以扰乱朝堂秩序罪将你正式拘押。”

柯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小姐半边身子。她的手指还攥着账本边缘,但肩膀没有发抖——她看见私兵里有一张脸,上次银狐赌场管事派人来催债时,也是这张脸站在最前面。那时她是躲在门后面看小姐和艾德温对峙,现在她站在门前,和小姐站在同一条线上。她回头看了维兰忒娅一眼,等指令。

维兰忒娅没有看那些私兵。她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石阶上,圆润的趾尖冻得泛红,踝骨纤细,睡袍下摆拖在石阶边缘,沾了一点霜。前世沈放穿着人字拖和上面的啤酒渍就能站在夜排档门口和人干架,现在这双脚连冻五分钟都受不了。

她抬眼。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雾气。

“第一,奥古斯都家没有司法管辖权。第二,司法殿的备案今天天亮才会开门。第三,你们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进来喝茶,但别挡我的路。我在北境查账的时候,比你们狠十倍的威胁,连让我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老管家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抖了一下。

她拢了拢睡袍领口,转身走回门厅。到了门槛前,停了一步,偏过头——对着柯拉和管家,刚好让站在台阶上的老管家也能听见。

“柯拉,去查阿利斯泰尔还能不能调动骑士团的外围人手。再派人把族老会决议案原文调出来——我倒要看看里面签了几个人的名字。奥古斯都家既然要提前掀牌,那在听证会开始之前,这些族老会的老头——我摆平。”

书房。维兰忒娅系好束腰,套上深紫色长裙,把领口扣到脖子根。束腰勒紧的那一下她闷哼了一声——真他妈的,每次系这破东西都像在给自己上刑。她下意识摸向腰间,前世放烟盒的位置,指尖只触到一层绸缎。操。她暗骂一声,深吸一口气,把腰带松了一格,然后坐下来。

柯拉已经回来了。“小姐,族老会的决议案原文拿到了——签名的只有三个人。奥古斯都家族元老院一共十七席,三个人签不了全体决议。这是僭越。”

“阿利斯泰尔那边呢。”

“雷赫特大人回了话。团长下令封锁了行踪——只让转告您一句话:他去清理门户了。带着塞拉夫人的旧勋章进去的。”

维兰忒娅沉默了一拍。旧勋章。她没有追问细节。有些仗,他打他的,她打她的。塞拉生前用那枚勋章封存过北境最后一箱战利品,现在她儿子用它封存族老会的僭越决议。一对母子,同一枚勋章,二十年后各自打了一场不能见光的仗。

“那就等他回来。”她把族老会决议案推到一边,“先处理父亲。”

话音未落,管家通报:罗森伯格公爵到了。

公爵进来时没有穿礼服,只着一件旧便装。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疲惫,但多了一层东西——恐惧。

“门口的私兵还在。”他把手套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我进来的时候老管家没拦我。说明他们不是在围你——他们是在逼我劝你收手。维娅,族老会这次是认真的。三个族老的签名虽然不能代表全体决议,但它是政治表态——奥古斯都家有人在赌你能不能熬过听证会,赌输的人可以先拿这个说事。他们在分化,不是铁板一块。”

他看着她,声音哑了几分。“但不管里面分了几个声音,你现在硬闯,就会撞在‘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提前翻盘’的刀口上。我问你——你知道要怎么打这群人吗。”

维兰忒娅把手里的茶搁下。杯底磕在托碟上,一声脆响。“他们分化,我们就挑明。三人签名,无十四席联署,无效。明天听证会我去司法殿,门不会让他们堵住。”她抬眼,“现在轮到我问父亲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刚才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劝我回头的父亲。你是谁。”

公爵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双旧手套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手背上轻轻发颤——不是怕,是攥了太久没说的话,终于松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怀表,放在茶几上。表壳磨得锃亮,表链断了一截,是很多年前被扯断的。

“二十年前我收到过一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决议。对象是你母亲。那天我选了沉默。我以为沉默能保住她的平安。”他低下头,把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磨得发亮的袖口上,“她不在乎我保不保得住她。她只在乎我有没有站她那边。我这次穿了便装来——因为我想让自己记住,这一趟不是来劝的。”

维兰忒娅没有接话。她把那份族老会的僭越决议折好,放进衣襟内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用手掌按了按被束腰箍得发僵的肋骨——这破身子连生气都他妈勒得喘不过气。沈放当年在谈判桌上能拍到桌子散架,现在她只能站在这儿,靠腰上那点破带子撑着脊梁。但脊梁挺直了,比拍碎一百张桌子都管用。

上午十点,罗森伯格公爵从侧门离开。正门的十二个私兵没有动。

柯拉从后街绕了一圈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伊莎贝拉今天上午以境外商会首席代表的身份,正式向司法殿提交了补充证据清单。她要求司法殿公开北境铁矿案的全部审计底稿。

“她不是在拖延。”柯拉合上账本,指尖攥紧账本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她是在逼我们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和族老会不一样——她想用正规程序赢。”

第二个消息:阿利斯泰尔回府了。雷赫特派人送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团长今天上午一个人去了族老院议事厅。门关着。一顿饭工夫出来的时候,议事厅里三个签了决议的族老,两个当场撤回了签名。第三个卧床。吓的。”

维兰忒娅放下茶杯。“他带了几个人。”

“一个没带。”

柯拉话音刚落,又翻开账本,在待办栏里补了一行字——族老会僭越决议,已撤回。然后她继续念:“另外,公爵府的管家下午来过一趟,送来一套便装——公爵让转告您,他明天会去旁听席。”

维兰忒娅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份司法殿旧档翻到下一页。

柯拉合上账本时,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骑士团侍卫推开书房门,来不及行礼:“小姐,团长在回府的路上被族老会的人拦住了。——是族老会里没签决议的那批人雇的文吏,拿着正式的诉讼函,要以滥用军权的罪名起诉团长干预家族内务。”

“人在哪。”

“就在府门外。”

维兰忒娅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台阶下站着一个穿文吏服的干瘦中年人,手里举着一份盖了红印的起诉书,身后没有私兵,只有两辆马车和一群围观的路人。阿利斯泰尔被他拦在台阶下——没有佩剑,只穿素色劲装,脸上没有怒意。他在等她。

维兰忒娅走下台阶,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操,这破身子的脚底板连石头都硌得慌——但她的步子没有任何停顿。她走到文吏面前,没有看他手里的起诉书,只是把那份三人签字的僭越决议从衣襟内袋里掏出来,展开。

“你手里那份起诉书,起诉的是谁的军权。”

文吏被她问得一愣。“奥古斯都骑士团长,阿利斯泰尔·冯·奥古斯都。”

“他动用军权干预的,是谁的事。”

“维兰忒娅·冯·罗森伯格——”

“这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她把那份决议按在起诉书上,三行签名正对着文吏的眼睛,“这三个人签了一份没有经过元老院全体决议的文件。没有十四席联署,连程序都僭越了。你替他们起诉——你也是同罪。”

文吏看着那三行签名,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起诉书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告诉雇你来的那批人。撤回起诉,今天下午之前把撤诉书送到司法殿。少一刻钟——”她把决议折好,收回衣襟内袋,“下一个被起诉的就是他们。”

文吏转身就跑,马车帘子都没顾上掀,人直接钻了进去。

阿利斯泰尔看着文吏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她的脚——那双脚踩在碎石路面上,脚底沾了灰土和碎小的石子印。他不等她接话,一手揽住她膝盖弯,另一手勾住她的肩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和他第一次抱她时一样——那时候他手臂僵硬得像在抬一块易碎的铁,现在他的手臂收得很稳。他的手指轻轻扫过她脚底的碎石子印,眉头微皱了一下。

维兰忒娅拍了一下他的肩。“放我下来。老子自己能走。”声音是软的,但语气不耐烦。身体却诚实——寒气从脚底往膝盖以上窜,这双破脚根本走不回书房。她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并没有放。

柯拉看着这一幕,迅速把那条暗红斗篷展开,小心翼翼搭在小姐光裸的脚踝上。她把斗篷角掖进马车座垫下面时,指尖攥紧账本边角,指节泛白——不是紧张,是憋了一整天的那些账,终于在这一笔上平了。然后她坐回副驾,翻开账本,在今日待办事项栏里又添了一行字——小姐的鞋,放回卧室暖炉旁。

午后,司法殿正式通知:族老会三人决议因无元老院全体联署,撤销备案。限制出庭的申请同时作废。

柯拉在这条通知后面画了一个句号。笔尖顿了一下,又把句号描了一遍——这次描得很重,墨迹咬进纸里。然后她翻到下一页,把伊莎贝拉的名字写在待办栏最上面。

傍晚,伊莎贝拉遣人送来一封信。只有两行字:

“我查过你的审计底稿。北境铁矿案你清得比我预想的更干净。但境外商会要的不是干净——是利益。明天听证会,我不会手下留情。”

维兰忒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把塞拉那份证词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又拿起钢笔,在柯拉列好的明日任务清单上写下一行字:备鞋。暖炉。束腰松一格。

阿利斯泰尔坐在壁炉旁,佩剑搁在膝上。他今天没有说“我在”,但他已经把需要说的话都用行动说完了。

他起身,把佩剑从膝上拿起,放在门边。然后走到她身侧,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极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停在那里,呼吸在她发丝间持续了三拍。然后他退后一步,走回门口,重新坐下。

维兰忒娅感觉到头顶那一小片温热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个节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钢笔拿起来,继续写字,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画。

柯拉推开书房门,手里抱着小账本。

“小姐。伊莎贝拉的信收到了。族老会的撤诉书已送进司法殿。不会再有人来堵门了。”她翻开账本,指腹点在页脚——那里密密匝匝记满了今日的进账。她没有念出最后那一行,只是把笔尖点在字尾,等下一个指令。

“好。”维兰忒娅把钢笔搁下,看了一眼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那就让听证会来吧。”

书房里很安静。阿利斯泰尔把佩剑放在门边。窗外暮色沉下去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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