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亚!起床!”
奈亚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但眼睛根本睁不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苏曦昨晚一直在喋喋不休。
从“我今天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胖得像一团发酵的面团”到“你说我死了之后能不能变成猫?我觉得猫挺好的,不用上学,不用考试,每天就是吃饭睡觉被人摸”,再到“奈亚你睡着了吗?别睡啊我一个人说话好无聊”。一直说到凌晨三点多,奈亚迷迷糊糊应了她最后一句“嗯……没睡……”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奈亚!虽然下雨了,我们出去玩吧。好不容易放假!”
白柊学院因为本次事件放了三天假,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们都需要时间来应对这个事件。
“让我再睡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了!够了!起来!你答应过我的,等我快不行的时候,带我出去玩。你不会忘了吧?”
奈亚猛地睁开眼睛。
奈亚坐起来,揉了揉乱成一团的头发,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窗外的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天上有个银发仙女在拧一个永远拧不干的水龙头。
“……行。”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是手篡紧了被子。眼睛里似乎有泪花,“去哪?”
苏曦的声音从耳朵边上传来,带着贱兮兮的笑意:“嘻嘻,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走!先去吃早饭!我要吃校门口那家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脆饼!加火腿肠!”
“你又吃不到。”
“我闻闻不行吗?你吃,我闻。快,起来起来起来!”
奈亚被她催得没办法,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去洗漱。洗脸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头发翘得像刚被雷劈过。
苏曦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来:“你看起来像鬼。”
“你才是鬼。”
“我去,不早说!”苏曦笑了,“所以咱们是双鬼拍门组合,绝配。”
奈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笑,但没笑出来。
……
阴雨连绵。
林汐语从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接着睡着了。
这对吗……?算了,谁叫人家是创世神呢。
又躺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反正她对时间的概念一向模糊。她终于战胜了床,慢吞吞地挪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精致的可怕的脸,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带着淡淡的紫色渐变。淡紫色的眼眸半阖着,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灰白色天光。
今日的穿搭是一套比较休闲的连衣裙,米白色,裙摆刚好到小腿,外面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外套,头上戴一顶浅米色的宽檐帽。帽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拿起门边那把还没干透的伞,推开门,走进了电梯。
好巧不巧,她的“邻居”刚好出门丢垃圾。
那位邻居有一头蓝色的长发,发丝在海蓝色的底色上晕染着从浅蓝到月白色的渐变,像一匹被海水浸透的丝绸。她的五官是那种温柔到让人想叹气的好看,眉弓低低的,眼尾微微下垂,鼻梁高挺但线条柔和,嘴唇是那种不涂口红也带着淡淡血色的粉。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脚上是一双居家穿的软底拖鞋,手里提着一袋分类好的垃圾。
她看到林汐语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拘谨和紧张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走廊里的空气,“今天这么大的雨,还请注意,不要让积水脏了您的裙子。”
林汐语对着这位蓝色长发的温柔女孩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有些时候她格外惜字,而有些时候却喋喋不休。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到那个蓝发女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袋垃圾,目光穿过正在关闭的门缝,一直看着她。
“余汐……”她喃喃自语。
电梯开始下行。
林汐语每天都会以不固定的路线散步。今天是往东,明天是往西,后天可能是往南,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出门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但无论路线怎么变,她的“中继点”都是一样的。
朔月茶馆。
那间开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小茶馆,门脸不起眼,招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但总有人能找到它。那些需要安静的人,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或者是,命中注定要出现在那里的人。
林汐语出了电梯,撑开伞,走进雨里。
今天的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水洼,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从小区侧门出来,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雨水把梧桐叶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枚枚金色的印章。
她决定今天从商场穿过去。
那座商场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平时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但下雨天的上午,商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店员百无聊赖地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刷着手机。
林汐语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她穿过一楼的中庭,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回响。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奶茶店还没开门,服装店的假人模特穿着最新款的秋装,珠宝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照得那些金银首饰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跟你说,加脆饼是煎饼果子的灵魂!不加脆饼的煎饼果子就是没有梦想的煎饼果子!你记下来没有?等下跟老板说,两个蛋,加脆饼,加火腿肠,加辣,不,不加辣,你最近上火,脸上长痘了!”
虽然在商场中有些喧闹,但是这个声音常人并听不到。
声音是从商场二楼的连廊方向传来的,来自一个正在变淡的灵魂。
林汐语抬起头。
连廊上,一个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短裤的女孩正站在栏杆边,低着头看手机。她旁边没有别人,但她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
那个女孩的脸有些眼熟。
林汐语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也不算翻找,而更像是在筛选这个世界的信息。她只需要从中捞起那一条。白柊学院,高一三班,奈亚。前几天那场魔女化的幸存者,苏曦的……怎么说呢?
她看向奈亚身边的那团空气。
普通人看不到。但林汐语能看到。
那里有一个半透明的、正在缓慢飘散的人形轮廓。浅棕色的头发,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她的身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边缘模糊,颜色一层层淡下去,有些地方已经透明到能看到后面的墙壁了。
苏曦。
准确地说,是苏曦的灵魂。
林汐语站在一楼中庭,仰头看着连廊上的两个女孩,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聚成一小滩。
她听到了更多。
“奈亚你走快一点啦,煎饼果子要收摊了!”
“下雨天哪有人出摊……”
“有的!我跟你说,那家老板风雨无阻!他儿子在隔壁清河的学费都是靠这个煎饼果子摊挣出来的,他不可能休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观察力强啊。不像某些人,睡到七点多还不起床。”
“你再说?再说我不去了。”
“别别别,我错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奈亚!最美的奈亚!最善良最可爱最……”
“闭嘴,走。”
两个声音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线被拧成了一股。一个沉一点,一个轻一点;一个在往下坠,一个在往上飘。
林汐语站在一楼,手里的伞还在滴水。
她没有马上走。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团正在缓慢消散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挥了挥手,一团淡紫色的气流朝着苏曦飘去。
……
雨还在下。
奈亚撑着伞,按照苏曦的指引,从商场二楼的连廊穿过去,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左转!左转!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你小点声……我耳朵疼。”
“你又没有耳朵。”
“我是说!你声音太大了。别人会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你本来就是自言自语啊。”
奈亚想骂人了。
奈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死人吵架。
她左转,又走了大约五十米,眼前的巷子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雨水挡在外面。树下的地面上是干的,只有边缘一圈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
老槐树旁边,有一家小店。
门脸很旧,木质的门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匾,油漆斑驳得厉害,但奈亚还是认出了那四个字。
朔月茶馆。
“诶,这家店……”苏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聒噪的调子,而是更轻、更慢、带着一种奈亚没听过的认真,“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
“不记得了。就是……觉得眼熟。像是很久以前来过,又像是从来没来过。”苏曦顿了顿,“说不上来。走吧,先去买煎饼果子。往右,右转!再走五十米!”
奈亚看了那家茶馆一眼。
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撑着伞,往右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那扇关着的门,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开了一条缝。
然后,又关上了。
……
煎饼果子摊果然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铁板上刷油。雨水从遮雨棚的边缘滴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两个蛋,加脆饼,加火腿肠,不加辣。”奈亚说。
“好嘞!”老板应得干脆利落。
苏曦在她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就是这个味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铁板的焦香味,鸡蛋的腥香味,还有那个酱!甜面蒜蓉酱!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想了好几天了!味真足!”
“你不是每天都在想吗。”
“那不一样。之前是‘想吃但吃不到’,现在是‘马上就能闻到’虽然还是吃不到就是了,嘿嘿。”
奈亚付了钱,接过热腾腾的煎饼果子。纸袋被油浸得半透明,热气从开口处涌出来,混着葱花香菜的清香和面酱的咸甜味。
“快,咬一口!”苏曦催她。
奈亚咬了一口。薄脆碎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
“什么味?你描述一下。”
“就……煎饼果子的味。”
“你这描述跟没说一样!算了,我自己看。”苏曦的声音忽然凑近了,近到像是在奈亚的脸颊旁边,“你嘴角沾了酱。”
奈亚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擦完才发现,那个位置是干净的。
“……骗我?”
“嘻嘻,被你发现了。”苏曦笑了,声音轻得像风,“我就是想看你擦嘴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擦左边擦右边就是不擦中间。”
奈亚愣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苏曦还记得,记得她擦嘴的习惯,记得她不吃辣,记得她最近上火长痘。记得这些只有“活着”才会在意的小事。
一个正在消散的灵魂,记得这些。
“走。”奈亚把煎饼果子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苏曦沉默了一会儿。
“去那家茶馆坐坐,我走累了。”她说,声音小了很多,“我想去那家茶馆看看。”
“你不是要去很多地方吗?怎么就去茶馆了?”
“因为……”苏曦顿了顿,“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以前路过那家茶馆。”
“啥时候?”
“说不清楚。就是有一种……被什么吸引的感觉。像是那个地方在等我,又像是在等别人。我想去看看。”
奈亚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吃掉,擦了擦手,撑开伞。
“走吧。”……
朔月茶馆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被一只小白猫打开了。像是有人知道有客人要来,提前把门打开了。
奈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去吧。”苏曦说。
奈亚跨过门槛,走进茶馆。
里头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要新一些。几张木桌,几把木椅,一个长长的柜台。开门的那只白猫跳上柜台趴着,毛色雪白,眼睛是琥珀色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但是和平时不太一样,是成熟一些的汐,可能是她把自己的时间往后调了十年?浑身透露着一种成熟知性的美。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奈亚。
不带有任何目的的注视,像是在看一片正在落的叶子,或是一朵正在开的云。
奈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那个……”奈亚开口,“请问,开门了吗?”
少女点了点头。
“那……我坐哪都行?”
少女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那里是一位客人的专座,不过您可以坐那里”汐说着,说完便转头进了后房
奈亚走过去坐下。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只白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奈亚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上了她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
“……它在干嘛?”苏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好像是……在陪我坐?”
“它是不是能看到我?”
奈亚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白猫。白猫的琥珀色眼睛半阖着,尾巴搭在奈亚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轻拍。那是苏曦平时喜欢挽着她的手的位置。
“……可能吧。”奈亚说。
回来的女人给奈亚倒了一杯茶。不是普洱,是茉莉花茶。茶汤清亮,茉莉花的香气混着雨天的湿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没点茶。”奈亚说。
少女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奈亚面前,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喝自己的普洱。
苏曦忽然安静了。
从进店的那一刻起,她就安静了。像是一个一直在拼命划水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苏曦?”奈亚小声叫她。
“……嗯。”
“还好吗?”
“嗯。”苏曦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放松的那种轻,“这里……好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
奈亚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不凉胃,刚刚好。
她坐在那里,喝着茶,听着雨声,旁边一只白猫在打盹,耳边是苏曦难得安静的存在感。
她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
柜台后面,老板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她的茶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续水。
因为她知道,今天这杯茶,不是给她自己泡的。
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
林汐语是在奈亚和苏曦离开之后才走进朔月茶馆的。
她没有推门。那扇门在她靠近的时候自己开了,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白猫阿尔托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门口,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林汐语跟在那条白色尾巴后面,穿过几张空着的木桌,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并不是奈亚刚才坐的那个窗边,是更里面、更安静的那个角落。
她的裙子擦过椅面,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汐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问她要喝什么,是直接端过来的。茶汤的颜色很深,是陈年的普洱,红浓透亮,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口缓缓滑落。
“我想喝茉莉……”林汐语弱弱的抱怨了一声,但是也没多说啥。
林汐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烫的。她不怕烫。或者说,烫不烫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是那种不会被任何温度伤害的人,她的存在本身就不在这个“温度”的维度里。
“!烫!”林汐语又抱怨了一句。她故意的。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她在发呆,像这场已经下了半天的、不紧不慢的雨。发呆这个词不够准确。发呆是一种暂时离开的状态,但她从来不需要离开。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像无数条透明的河流,从窗框的上缘出发,绕过灰尘的颗粒和干涸的水渍,最终消失在窗框的下缘。每一滴雨水的路径都是唯一的,都是不可复制的,都是美丽的。
她把茶杯放下。食指的指腹在杯沿上无声地画了半个圈。汐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的抹布在擦一只已经擦了三遍的茶杯。她没有看林汐语,林汐语也没有看她。
那只白猫跳到林汐语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林汐语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摸它。猫不需要被摸的时候再摸,这才是对猫最大的尊重。
她坐了多久?不知道。
时间对她来说是另一回事。但如果非要换算成人间的刻度,大约是?一壶茶从烫到温,再从温到凉的那个长度。
林汐语把帽子重新戴好,站起来。白猫从她膝上跳下去,无声地落在地板上,甩了甩尾巴。她把帽子上的缎带理了理,拿起那把还没干透的伞。
随着她走出去,又有几团紫色的雾气融入苏曦,苏曦的灵魂愈加凝实了。
走出朔月茶馆的时候,雨还没停。
她撑开伞,往白柊学院的方向走去。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心血来潮。她每天散步的路线虽然不固定,但中继点之后的下一个节点,总是固定的。朔月茶馆之后,是白柊学院。她不是去那里做什么,只是去。当然想见谁了也不一定。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瞎逛,偶尔买杯奶茶喝。
从老城区穿过,沿着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大道走,再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穿过一个小型社区公园,就能看到白柊学院的西门。她的路线没有任何绕远,没有任何多余,像是被某个精密的导航系统计算过:最短路径,最少转弯,最不费力的步行方式。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形成一圈细小的涟漪。她的米色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米白色连衣裙的裙边。白色帽子的缎带在风里飘着,像一根细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时间线。
她走得不快。
但她也不会慢下来等她跟不上的人。她从来不等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人等她。这两种“从来”是同一件事:她是孤独的,并且不觉得孤独有什么需要被解决。
白柊学院的西门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林汐语没有收伞,因为她懒得收。她握着伞柄,让它斜斜地靠在肩上,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门卫亭里没有人。或者说,有人的时候她没看见。她的目光穿过铁门,穿过雨幕,穿过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水泥路面,落在远处那座灰色的建筑群上。白柊学院在雨里看起来和晴天完全不一样。晴天的时候它是明亮的、锐利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雨天的时候它是模糊的、柔软的,边缘被水汽晕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林汐语走过西门,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往里走。雨后的校园安静得不像学校。也可能是因为放假。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操场上体育课的口令声,没有食堂里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只有雨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映出她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米白色的帽子,浅米色的外套,和在倒影里变成灰色的裙子。她走过行政楼的时候,楼上的某扇窗户亮着灯。她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坐着谁。歆院长。此刻大概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隔着雨幕,看着学院里唯一一个不需要撑伞的人。
林汐语没有抬头,但歆知道她来了。她总是知道。
走过行政楼,穿过那条被梧桐覆盖的主干道,再经过图书馆的侧门,就到了白柊学院的“研究区”。这片区域平时不对普通学生开放,门口有一个不起眼的刷卡闸机,和一个更不起眼的保安岗亭。但今天闸机的灯是绿色的,不需要刷卡,不需要登记——门开着,像是在等谁。
林汐语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闸机旁边的阴影里传出来。
“……今天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那个声音的主人并不期待答案。林汐语偏过头,看到了一个靠在墙边的人影。黑色的短发,深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本书——不对,不是书,是一个文件夹。冀枓。白柊学院的校工,紧挨着他边上的是他的好兄弟流望空。或许是因为沉重的事件,让一向骚包的两兄弟竟然在这里乖乖看文件。
林汐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冀枓也没有追问。她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一种“你不说我也不问”的距离感。
“阮颜在里面。”冀枓说,把文件夹递给流望空,“她在试新做的装备。你进去的话,她大概会缠着你当测试对象。”
林汐语点了点头。
冀枓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查阅别的文件夹。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通知你了,你自己决定。林汐语继续往前走。
研究部的大门是那种需要门禁卡才能开的厚重金属门,但今天门是虚掩着的。林汐语用伞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被魔法扩展过”的大。挑高的穹顶上挂着一排排工业风格的吊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图纸和半成品的装备,地面上则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和切割剩下的边角料。空气中弥漫着焊接产生的焦糊味,和某种正在加热的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
房间的正中央,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冒烟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护腕,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某种发光的符文。她的淡蓝色防晒服脱了一半,挂在腰间,露出一件被机油弄脏的白色T恤。牛仔热裤的口袋里插着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黑色腿环上挂着一把正在滴油的活动扳手。
阮颜。
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正在冒烟”这件事比“谁来了”更紧急。她用嘴咬住护腕上的一根松脱的线缆,右手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螺丝,左手还在操作台上摸索着找什么东西。
林汐语沉默着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阮颜手里的护腕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这像是爆炸的预兆。
阮颜的反应很快。她把护腕往操作台上一摔,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同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装着黑色粉末的铁皮桶,里面的粉末洒出来,盖住了正在冒烟的护腕。啸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一小团灰色的烟。
“咳咳咳咳——”阮颜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头,看到了门口的林汐语。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汐语!”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又甜又欠揍的笑意,“我讲!你怎么来啦?是不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新装备了?我跟你说,这个护腕本来快成功了,就是刚才温度没控制好!诶不是,你听我解释,这个真的不是设计缺陷,是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没问。”林汐语说,语气淡淡的。
阮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从来不问。”
她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色粉末,在牛仔热裤上蹭了蹭,她的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左眼角的那颗泪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讲!你今天来得正好。”阮颜拉着林汐语的手腕,林汐语没有拒绝,但也完全没有配合。把她往研究部更深处带,“我讲!真是少见嘞!缇雨主任也在。她今天难得没有在办公室睡觉,在那边看实验数据。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她。”
她们穿过操作台和堆放零件的架子,绕过一台正在运转的巨大仪器,表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别碰这个会炸”“这个没问题随便按”“警告:真的会炸”之类的手写字条。
研究部的更深处,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有几缕甚至翘了起来,像刚从床上被拖起来。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但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衬衫。她的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她正拿着一支笔,在某一页的边缘写写画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惨白,眼圈发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属于“连续熬了好几天大夜”的社畜气息。
缇雨。白柊学院教导主任,首席研究主任,兼好几门课的老师。职位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阮颜敲了敲玻璃门,虽然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缇雨主任,你看谁来了~”
缇雨抬起头,看到林汐语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她不惊讶,是因为她已经累到做不出“惊讶”这个表情了。
“……哦。”她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这小金毛怎么带回来个活爹,她在心里这样想
她低头,继续写批注。写了几个字,笔停了。
她又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看了林汐语很久。阮颜在旁边开始不安地换脚站。
“下午好。”缇雨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林汐语点了点头。
“坐吧。”缇雨把桌上那堆文件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个勉强能放下一只手臂的空位,“阮颜,去倒杯水。我要浓茶。她……”缇雨看了一眼林汐语,“白水。”
阮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林汐语在缇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帽子没摘,伞也没收,湿漉漉地靠在椅背上,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椅腿旁边聚成一小滩。缇雨看了一眼那滩水,没有说“你伞在滴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缇雨开口了。
“前天的事,你知道了?”
林汐语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知道但不告诉你”,这种绕口令式的沉默,是她们之间特有的沟通方式。
缇雨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装着很多东西——疲惫、无奈、对某些事情的不满,以及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死了十二个。”缇雨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其中,有一个被抹除了,一个死了之后被抹除了记忆。现在整个学院,记得那两个孩子的人,不超过五个。”
林汐语看着她。
“歆院长压下来的。”缇雨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抢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不让查,不让追责,不让对外公布。理由是:‘防止恐慌’。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林汐语还是看着她。
缇雨忽然停下了。
她抬头,对上林汐语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对不对?”
林汐语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摇头,不是点头,是“偏头”。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继续说。
缇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她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那是一份实验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图表和分析结论。林汐语没有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悲叹之种。魔女化。收割。
魔女之庭在白柊学院做的这些事,从来不是秘密。对普通人来说是秘密,对歆、对缇雨、对她来说,从来不是。
“他们不会停的。”缇雨说,声音低了下去,“前天死了两个,明天就会死更多。只要悲叹之种还有用,魔女之庭就不会收手。而我们的学生,就是他们的田。”
缇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不是无意识的习惯,是一种压抑的、隐忍的、不知道该对谁发泄的愤怒。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缇雨问,“散步散到这里?还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林汐语终于开口了。
“放假。”她说。
缇雨愣了一下。“……什么?”
“放假。学院放假。”林汐语说,“所以我出来散步。”
她站起来,拿起靠在椅背上的伞,理了理帽檐上被风吹歪的缎带,朝门口走去。
阮颜端着两杯水从外面跑进来,差点撞上她。
“诶?!汐语你要走了?水还没喝呢!”
林汐语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把杯子还给阮颜,走了出去。
阮颜端着半杯水,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林汐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金色的短发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着,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转头看缇雨。
缇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缇雨主任……她来干嘛的?”
缇雨没有睁眼。
“散步。”她说。
阮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是。”她说,把那半杯水放在缇雨桌上,“主任,你的浓茶。我去洗杯子了。”
她转身跑出去了。
缇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半杯水。
水面上映着她的倒影。紫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死鬼。
她闭上眼睛,继续敲桌子。
咚。咚。咚。
——有些事情,她不想去想。但那个来“散步”的人来了之后,不想想的事,也全都浮上来了。
……
林汐语走出研究部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她把伞收起来,握着伞柄,让它像一根手杖一样点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石板路上还有积水,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走过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冀枓和流望空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个文件夹还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像一只正在逃走的鸟。
林汐语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行政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亮着。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还站在窗边。
走出西门的时候,门卫亭里终于有人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叔坐在里面,捧着保温杯,看到林汐语从里面走出来,愣了愣。
“咦……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林汐语没有回答。她撑着伞走了出去,即使没有在下雨了
门卫大叔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眼访客登记表。今天的登记表上,一个字都没有。
“……邪了门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再想了。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林汐语走在回家的路上,帽子的缎带在风里飘着,伞尖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被雨水打湿了,叶子绿得发亮。树下站着一个人,粉色长发,粉色JK外套,白色过膝袜,**色运动鞋。
温妤汐。
她没有撑伞,但身上是干的。不是因为她用了魔法,是因为雨停了她才出来的。
温妤汐看到林汐语,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小汐汐式的笑容。
“下午好呀~”
林汐语看着她。
温妤汐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在看着林汐语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恶意,是好奇。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克制的、审视的好奇。
“您是从学院里出来的吗?”温妤汐问,“放假了还去学院,是有事吗?”
林汐语看着她。
没有回答。
温妤汐的笑容依然没有变,但她握着糖果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吧。”温妤汐把糖果塞进口袋,侧身让了让,“路上小心哦~”
林汐语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像蝴蝶振翅一样的声音,那是风翼展开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温妤汐站在老槐树下,粉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JK外套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她的目光穿过雨后的空气,穿过那些正在滴水的屋檐,穿过整条街的距离,落在那个正在走远的、米白色的、戴着帽子的身影上。
“……有意思。”她轻声说。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拆开,塞进嘴里。
柑橘味的。
甜得发腻。
她笑了。
林汐语依旧沉默着
她好像有些生气了
但她还是慢慢地散步,漫无目的的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