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依托枯寂山脉东部平原的地势，聚集地已经初具规模。一排排木屋整齐排布，外围围栏搭建完毕，开垦的农田整整齐齐，整片营地褪去最初的慌乱，慢慢有了安稳聚落的模样。
营地最中心的一间简易原木木屋里面，光线偏暗。
托诺夫斯坐在木桌前，指尖捏着一张张纸质汇报单，安静翻看。
农田出苗情况、周边凶兽巡逻记录、族人身体适应状况、物资剩余存量……大大小小各类营地事务，全都汇总到他这里。身为这支多种族联军的首领，大大小小的琐事都需要他亲自敲定审核，连日下来，眼底也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木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兽耳少女莉诺，还有一名穿着干练布衣、看着精明沉稳的人类青年。
青年名叫欧季卡，是托诺夫斯早年在奥术公国担任公办教师时收下的学生。当初托诺夫斯拉起反抗势力、起兵对抗人类王国不公秩序的时候，欧季卡二话不说，直接抛下公国安稳生活赶来投奔。
他家世代经商，精通往来交易、人际周旋与外事谈判，如今在联军里专门负责外交对接，还有全营地的贸易物资往来。
只是今天，欧季卡脸色一直很难看，眉头死死皱着，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托诺夫斯抬眼扫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单据，随口开口安抚。
“是外围来往的商贩那边出问题了？不必有太大压力，那些人本就唯利是图，难打交道是常态。”
最近营地缺盐、布匹、铁器这类日常必需品，只能依靠山外游走的零散商贩交易。托诺夫斯一直清楚，这群商人贪婪刻薄，多半是贸易谈判碰了钉子。
没想到欧季卡立刻摇头，脸色愈发凝重。
“老师，商贩那边反而一切顺利。”
“那帮商人从我们刚落脚山脉外围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想压榨我们，想逼着我们全员进山挖矿，拿廉价矿石换一点点口粮杂物，把我们当成不用付钱的苦力奴工，一辈子给他们白干活。但这群唯利是图的家伙，比起眼下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这话勾起了托诺夫斯的好奇心，他身体微微前倾。
“哦？那是什么事。”
欧季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说道。
“卢绾来了。他就在营地外面，想要单独见您。”
话音落下，木屋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托诺夫斯原本放松的眉眼骤然拧紧，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不是不想见卢绾，恰恰相反，他心里积攒了一大堆疑问。
明明手握碾压联军的实力，却故意停战议和放他们一条生路；暗中送来救命的高产种子，帮他们解决最大的粮食难题；转头又在王宫晚宴当众弑君，血洗王室和教会高层，彻底和整个人类正统势力撕破脸皮。
卢绾的每一步行动都毫无逻辑，完全看不透。
可此人战力太过恐怖，如今孤身来到营地门口，风险极大。
托诺夫斯沉默权衡片刻，最终起身。
“见。把人带到营地外临时空置的会客木屋，不要让其他族人围观，避免引起恐慌。”
没过多久，托诺夫斯跟着欧季卡来到营地外围一间空旷简陋木屋。
屋内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陈设极简。
而屋内靠窗的位置，静静站着一道少年身影。
时隔多日再次相见，卢绾变化极大。
他身上的礼服早就不见了，穿着一身破旧耐磨的粗布劲装，衣摆还有撕裂的划痕，看着狼狈落魄。
可他整个人的气场，彻底翻天覆地。
之前的卢绾，冷漠疏离，浑身裹着一层寒意，像是一块万年寒冰，生人勿近，让人不敢靠近。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少年，眼底藏着滚烫的锐气，周身仿佛藏着一团静静燃烧的明火，安静却极具冲击力，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听见脚步声，卢绾转头看来，率先平静开口打招呼，语气直白干脆，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好久不见，托诺夫斯。我今天来，是想要加入你们。”
一句话，直接让站在门口的欧季卡和一旁的莉诺双双愣住，满眼错愕。
那位独斩魔王、血洗王宫、孤身对抗整个王国与教会的最强勇者，居然要来投奔他们这支战败迁徙的联军？
唯独托诺夫斯面色不变，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
“给我一个解释。解释你所有的所作所为。”
卢绾没有隐瞒，坦然开口，道出全部真相。
“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当初被这片世界的意志强行召唤过来，光明女神亲自许下承诺，只要我出手平定这场战乱，就立刻打开通道，送我回到自己的家乡。”
“所以我才被迫参战，出手击溃魔王军，促成停战议和。从头到尾，我根本不想掺和这片大陆的纷争。”
托诺夫斯眉头微挑，追问下一个关键问题。
“那之后为何当众斩杀国王与教会大主教，彻底和人类正统势力决裂？”
卢绾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自嘲，语气直白又锋利。
“因为我被骗了。战争结束之后，我才发现所谓的归家承诺从头到尾都是骗局，神明和王室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我离开。”
“还有那群高高在上的权贵和神职人员，表面光鲜正义，背地里压榨底层、虚伪自私，冷眼看着百姓受苦，我从一开始就打心底看不起这群人。既然回不去家乡，既然他们一直算计我，我也就没必要再隐忍，直接清理掉就好。”
“那你为什么选择加入我们？”托诺夫斯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情绪变化。
听到这个问题，卢绾沉默两秒，目光望向窗外忙碌混居、平等共处的各族族人，语气平缓下来。
“我的家乡，曾经也有一群身处黑暗里的人。他们没有高贵血脉，没有神明眷顾，被上层势力不断压迫剥削，于是抱团聚集，想要推翻不公的规则，想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压榨的新世界。”
“我在你们这支联军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影子。你们战败迁徙，被人类王国猜忌排挤，各族族人抱团取暖，不想再任人宰割。你们走的路，和我家乡那群追光前行的人，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卢绾顿了顿，又抛出了打消对方顾虑的筹码。
“另外，进入这片枯寂山脉之后，我体内的魔力也已经彻底流失殆尽。现在的我，没有往日毁天灭地的战力。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安排一个人全天候监视我，我的一举一动，全都可以任由你们查看。”
说完，卢绾不再多言，安静等待答复。
托诺夫斯转头，和身旁莉诺、欧季卡低声快速商议片刻。
其实三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抛开战力不谈，卢绾敢孤身一人掀翻整个人类上层势力，敢直接斩杀腐朽的国王与大主教，这份魄力、这份反抗不公的决心，早已赢得了在场所有干部发自内心的尊重。
更何况，失去魔力的卢绾没有威胁，却有着无人能及的战场经验与头脑，留在营地利大于弊。
托诺夫斯看向卢绾，缓缓点头。
“我们同意你加入。”
话音刚落，一旁的莉诺立刻上前一步，竖耳主动请缨，眼神认真又坚定。
“首领，监视和看管卢绾的任务，交给我就好。我会时时刻刻跟着他，不会让他做出任何危害营地的事。”
卢绾看向主动站出来的兽耳少女，平静颔首，没有异议。
木屋窗外，山风轻轻吹过林间。
曾经拯救大陆、又亲手撕裂大陆秩序的勇者，此刻放下所有锋芒，正式加入了这支流亡抱团的魔王军。
没有人知道，这名勇者的到来，将会彻底改写整片大陆未来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