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灵。如果想赢的话，就听我指挥。”
灵的声音消散之后，泵房里安静了很久。
一群精灵面面相觑，有人握着剑柄，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绷带。
“是陷阱。”玛格丽特第一个开口。“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帮我们？她连面都没露。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听她的？”
“我们有选择吗？”希尔维娅的声音不大，但泵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玛格丽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说“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有选择吗？有。选择在这里等死。选择冲出去送死。选择看着公主再次被关进笼子、看着西区的精灵被屠杀、看着黎明之刃十几年的心血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这叫选择？
“先听听她怎么说。”埃德温说。
玛格丽特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看着地图。银月城西区的地图，他已经看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看不懂。“先听听她说什么。”埃德温的声音很沉，“如果是陷阱——再说不迟。”
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试探，是连续的、有条理的、像指挥官下达作战指令一样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有人在意识的海底点亮了一盏灯。
“你们现在的位置，在西区中部偏南，地下排水系统东段。废弃的泵房，距离地面约四米。西北方向有一条通道，通往地面的物资仓库。仓库目前有五个士兵驻守。两个在外面，三个在里面。”
希尔维娅猛地抬头。这些信息——位置、距离、人数、分布——说得太准了。那个仓库昨天下午才被城防军征用。她亲眼看见士兵把粮食搬出来、把武器搬进去。当时她在暗处，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只敢露出半只眼睛。“你怎么知道？”
“不重要。”灵的声音没有起伏，“重要的是——你们需要那个仓库。”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武器、食物、药品。还有——城防军在西区的兵力部署图。”
泵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药品——希尔维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绷带。血已经透过了好几层，暗红色的一大片。不止是她。泵房里躺着的三个重伤员，每个人都需要药品。没有药，他们撑不过明天。武器——他们的剑已经卷刃了。在拍卖会上砍过守卫，在突围时砍过追兵，昨天又砍了一天。有的剑身上全是缺口，有的剑柄松了，有的已经断了。食物——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上热饭了。干粮吃完了，水也快喝完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城防军打进来，他们自己就会垮。而兵力部署图——那张图上标注着城防军在西区每一个哨位、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指挥点的位置。有那张图，就等于看见了敌人的底牌。
“东西在仓库里。他们还没来得及转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审视。
“因为我能看见。”
沉默。
埃德温开口了。“你要我们怎么做？”
“分两组。一组从西北通道上去，吸引注意力。另一组从南边的通风口绕到仓库后面，等守卫被引出来之后——从背后解决他们。外围有两个，里面有三个。五个人的巡逻队，间隔十二分钟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仓库会有一到两分钟的空窗期。在那个空窗期动手。”
“十二分钟换一班？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我能看见。”
西北通道的出口在一栋废弃民居的灶台下面。木板掀开，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希尔维娅第一个爬上去，手按在灶台边缘，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她咬着牙，没出声。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都在发光。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士兵呢？那个声音说有两个在外面，三个在里面。外面两个——一个应该在东边的巷口，一个应该在仓库门口。现在看不见。是被遮住了，还是换班时间到了？）
“别动。”
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希尔维娅的身体僵住了。
“东边巷口那个，在墙角后面蹲着。你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你。往后退半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希尔维娅照做了。肩膀贴在灶台的烟囱壁上，冰冷的石头硌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
“仓库门口那个，在台阶上坐着。他在打盹。别出声，他能听见。”
希尔维娅屏住呼吸。
（她真的能看见。不是猜的——是看见的。隔着墙壁，隔着距离，隔着黑暗——她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组到位了。”
话音刚落，仓库门开了。打盹的守卫被惊醒，站起来——还没站稳，一道黑影从暗处扑过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划过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台阶上，被泥土吸了进去，没有声音。
东边巷口的守卫听见了什么，从墙角后面探出头。一支箭从屋顶飞下来，正中他的脖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歪倒在墙角。
“里面三个。一个在左边货架后面，一个在右边箱子堆旁边，一个在里间。左边那个最远，右边那个最近。先解决右边，再左边，最后里间。两分钟内解决——下一班巡逻队快到了。”
希尔维娅带着人从正门冲进去。仓库里很暗，货架挡住了一半的光。右边那个守卫正蹲在地上整理箭矢——听见脚步声，抬头，来不及站起来，剑已经从上方劈下来。左边货架后面的守卫反应快一些——抽剑，架住第一击，但第二击从另一个方向来，是另一个精灵的剑。两个人的剑同时刺进他的胸口。里间的守卫听见动静，推门出来——迎面撞上希尔维娅的剑柄，正中太阳穴。他软倒在地，没死，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没有人出声，没有惨叫，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闷响和急促的呼吸。
药品。武器。食物。还有那张兵力部署图。
希尔维娅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撤。”
下一班巡逻队的脚步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黎明之刃的人消失在灶台下面，木板盖回原位，灰尘落定。仓库里的三具尸体被拖到货架后面，血擦干净。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卡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指挥所里喝茶。
第一份报告说仓库被袭、五人失踪。他没太在意——五个士兵而已，四百人的队伍，少五个算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心烦意乱上：西区搜了大半天，黎明之刃的影子都没摸着，抓到的全是平民。维尔伯爵那边还在催“公主必须找到”，父亲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群废物的效率，不行。第二份报告说东边巡逻队遇袭、三人受伤，他皱了皱眉。第三份报告说南边哨位被拔、四人失踪、其中一个是法师——他把茶杯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报告的人低着头。“应该是黎明之刃干的。”
“黎明之刃？他们不是躲在地下不敢出来吗？”
“不知道——但是从手法上看，不像他们以前的风格。以前他们只会正面冲，这次——”
“这次怎么了？”
“这次像是有人在背后指挥。每一击都打在我们的薄弱处，打完就走，不拖泥带水。而且——他们好像知道我们的换班时间。”
“知道换班时间？”卡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的换班时间是今天早上才定的，除了我们自己人，谁会知道？”
没人回答。
“一群废物！”他踢翻了椅子，来回走了几趟，抓起桌上的杯子想摔——发现里面没水，杯子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扔回桌上，哐啷一声，杯子没碎，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抓不到人，守不住仓库，连换班时间都被人摸透了。四百人打三十个人，打了大半天，自己先折了十几个。父亲要是问起来——怎么交代？维尔那边怎么交代？）
“卡尔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带着一丝担忧，“您没事吧？”
卡尔转过身。叶月站在指挥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茶杯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没事。”卡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的，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咽下去了。
（在她面前，不能失态。她是艾德尔斯坦家的三女。是银月城有名的美人。是他的未婚妻。在她面前，他不能像在父亲面前那样发脾气，也不能像在士兵面前那样骂人。他必须——端着。）
“我是不是……不该来？”叶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您处理军务？”
“没有。”卡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就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有点烦躁。”
“军队的事情我不懂。不过——”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映着烛光，“您这么厉害，肯定很快就能解决的。”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不是在拍马屁，不是在敷衍，是一个“不懂军队”的贵族小姐，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在安慰、在鼓励、在表达“我相信你”。
（她真好骗。）
卡尔喝了口茶，把烫意和火气一起咽下去了。“西区不大，跑不了多远。只要把地下的出口封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嗯。”叶月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件精美的摆件。
（瓮中之鳖。）
（谁是瓮，谁是鳖？）
叶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泡茶的时候在厨房烫了一下，指尖有一小块红印。她看着那个红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没人能看见。
（四百多人对三十几人。打了一天，自己先折了十几个。从袭击位置来看应该已经乱了，不止是士兵在乱——是指挥。如果那个副官洛根还在，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洛根不在这里，他在外面指挥封锁线。)
（所以现在西区城防军的实际指挥者，是卡尔·冯·格兰特。）
（一个被宠坏的、没打过仗的、在未婚妻面前还要维持形象的纨绔子弟。）
（对付这种人——）
（太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