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娅回到南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天色灰蒙蒙的,带着雾气,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街道上还没有人,只有早起的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落地,看了她一眼,又无声地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门把手上的锈迹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门缝里塞着几张传单——帝国军的告示,上面写着“西区清剿行动取得重大成果,击杀恐怖组织黎明之刃成员若干”。她没看,把传单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的空气很闷,两天没开窗,灰尘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南区的房子都这样,靠河太近,潮湿。桌上的茶杯还在,那天喝剩的茶已经干了,在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床铺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变,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城防军没有来过,伯爵的人没有来过,没有任何人发现“希拉”就是那天晚上冲进指挥所的人。灵说得对,“你的身份没有暴露”。
她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剑刃上的缺口还没打磨,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剑身的纹路里。
(回来了。回到这个假装是“普通精灵女子”的地方。)
(明天要去市场买菜,要跟邻居打招呼,要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一块面包,要笑着对那个卖菜的大婶说“今天天气真好”。谁都不会知道,这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精灵女子,前两天刚杀过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早市的嘈杂声。有人在喊“新鲜的鱼——”,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跑过巷子,脚步声啪啪啪的,像雨点。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照在对面斑驳的墙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上。花死了很久了,枝干发黑,叶子卷成一团。
希尔维娅在西区行动中受的伤不算重,但肩头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绷带拆下来的时候,血痂连着布料,撕开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对着镜子,歪着头,用湿布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伤口不算深,她把新的绷带缠上去,咬着一端,用右手拉紧,系了一个结。动作很熟练——从小到大,她已经记不清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了。以前在黎明之刃,打完仗,大家都是互相包扎,作为精灵,她们根本就弄不到那些珍贵的药水,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有人死了,绷带还缠在身上,拆下来,洗一洗,给下一个人用。
希尔维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眼睛倒是很亮——像剑刃上的寒光,收不回去。
她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领口很高,刚好遮住绷带。头发重新扎起来,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不剩。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希拉”。南区的普通精灵女子。
第一天,她在等。
等灵来找她。灵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但没说什么时候。
上午,她去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希拉,这两天怎么没见你?”
“身体不太舒服,在家里躺了两天。”
“哎呀,是不是换季着凉了?多喝热水,多穿点——”
“嗯,谢谢。”
她买了几个苹果、一块面包、一小包茶叶。拎着篮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街角的面包店,老板是个矮人,满脸胡子,说话声音很大:“希拉!今天的面包刚出炉,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了,刚才买过了。”
“买过了也可以再买嘛!”
她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把剑上。剑刃上的缺口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她用手指摸了摸缺口——边缘锋利,能划破皮肤。
(如果灵不来呢?)
(她说“会来”。)
傍晚,太阳落山了。街道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她坐在窗前,没点灯。黑暗里,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剑放在桌上,剑刃反光,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放在剑柄上,没握紧,只是放着。
(灵——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你还在看吗?)
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来?)
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还有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
(明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没关系。)
(等。)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灵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还是“我可能会去找你”?也许那个“到时候”是几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傍晚的时候,她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个面包。矮人老板把面包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希拉,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是吗?可能是换季。”
“注意身体啊。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算了算了,我不唠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把面包揣在怀里,往家走。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把光远远地投过来,勉强能看清路。走了一半,她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是因为——没听见什么。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猫叫,连风都停了。巷子两边的门都关着,窗户都黑着。
她把手按在剑柄上。
(有人在看我。)
不是“感觉”,是“知道”。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很清晰。她慢慢转过身——巷子尽头,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斗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黑色的,像夜空,像深海,像没有星星的宇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面纱。
她脸上戴着面纱。
(面纱覆盖的地方,是一片流动的星海。黑色的底色上,银色的光点在缓缓移动,像活的一样。)
希尔维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