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起伏的青碧田野,长长的列车碾着铁轨轰鸣而来,缓缓刹住了行进的势头。
车门“嗤”地一声缓缓敞开,裹挟着烟火气的人流瞬间涌了下来,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闹着散向站台各处。
人群错落间,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车厢。青年头戴一顶挺括的黑色高礼帽,一身利落皮衣衬得身形挺拔孤冷。
他单手稳稳撑着行李箱拉杆,静立在列车门前,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人声鼎沸的陌生站台,与周遭拥挤的人潮格格不入。
“还是回来了啊~”
月台的水泥地面被炽阳碳烤了许久,踩上去还能感觉到那股子闷热透过鞋底往上蒸。
陆沉拉了拉领口,喉咙干得发紧,眼底里流露的满是怀念。
记得去省城赶考的时候也是这个站台,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理论题和考核要点,连跟老爹多说两句话都没顾上。
他摇摇头把这事儿甩出脑子,抬头扫了一圈,看见出站口旁边那排外壳被晒得褪了色的自助贩卖机。
可怜按键上的漆都磨没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古董。
“还在老位置杵着呢~哟,还有‘老伙计!刚好渴了,这得整一瓶。”
他拉着行李箱走过去,一眼看到贩卖机里摆着的咖啡,惊喜地喃喃自语道。
扫码,选货,很快机器里头哐当响了一声,然后饮料罐便卡在出货口半截不动了。
“……擦?”
陆沉愣了两秒,随即咬了咬牙,抬手拍了拍机子侧面,没反应。又加了几分力,拍得铁皮嗡嗡响,那罐咖啡愣是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卡在那里,像在跟他较劲。
“不是,这么搞我?”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脚,余光里一道影子从右边靠过来。
那是一个怎样的少女啊?
尖尖的魔女帽下,本该雪白的脸蒙着层灰,眼下泛着青黑。枯草般的灰蓝色长发胡乱结着绺,翘起的碎发下还挂着污迹。
她裹着的深靰蓝斗篷像是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前襟沾着几道干涸的泥渍,领口豁开一道裂口,露出脖颈处的淤青。
手中紧握着一根木质魔杖,纵使杖身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顶端的淡黄水晶却隐隐散发着不俗的光彩。
僵……僵尸?
不,灵御娘。
第一时间,陆沉眯了眯眼,脑子里很快地便闪过这一个词。
所谓灵御娘,是在这个世界的一个特殊种群。她们自生下来就被套上了名为【职业】的祝福,拥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超自然能力。
她们平日穿着的服装五花八门,看上去和Coser差不多。平常人肯定是区分不了的,但陆沉就不一样。
“看这样子……应该是智慧系的【魔法师】吧?”
当他回过神时,却发现那灵灵御娘在往自动贩卖机里框框塞币,选中了一瓶功能性饮料。
“等等!”陆沉下意识出声提醒,却为时已晚。
随着灵灵御娘按下了按钮,机器里头咣当一响,那饮料也随之卡在了出货口,和那咖啡一起。
呵呵,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那灵御娘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卡住的饮料,又扭头看着陆沉,面无表情地挤着一副豆豆眼,好像在说:
“发生了甚么事了?”
被这么一盯,陆沉只能是无奈地挠了挠脸,苦笑了一下:
“刚想提醒你来着。”
灵灵御娘没接话,左手攥着法杖,右手用掌,直接对着贩卖机侧面就是一拍。
“嘭!”
整台机器剧烈地晃了一下,铁壳发出一声惨叫似的闷响,那罐卡着的饮料应声滚落,咚地砸进取物口里。
明明力道大得离谱,却又控制得极精准,不但机器没坏,饮料也乖乖出来了。
“我嘞个骚刚啊!”
陆沉看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由于动静太大,周围好几个旅客都往这边瞅了一眼,然后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生怕下一秒就被这位当街砸贩卖机的狠人盯上然后对自己来上一下。
可灵御娘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弯下腰,将魔杖拦在怀中后,从取物口掏出了掉落的咖啡和功能饮料,起身将咖啡递给了陆沉。
“谢谢。”
陆沉接过咖啡,并顺手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指了指她的手。
“你手上沾了灰,擦一擦吧。”
灵灵御娘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确实蹭了一片贩卖机铁壳上的灰尘,黑乎乎的。
她点了点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动作很随意,三两下就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是智慧系的灵灵灵御娘【魔法师】吧。”陆沉说,不是问句。
丢完垃圾的灵灵御娘正要把饮料往斗篷口袋里塞,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帽檐底下的目光扫过来,带了点打量,然后歪了歪头。
“你怎么知道的?”
她终于开口,轻柔的声音宛如夜莺的歌声一般悦耳动听。
“正常人是不可能一巴掌砸出那个动静的,起码我做不到……”陆沉拧开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随后继续说道:
“还有你这装扮的样式,帽檐的弧度,都是按智慧系法师的制式规格缝的,普通cos服可不会做得这么标准。
定做的吧?”
她沉默了一秒,把饮料揣进口袋,伸手拉了拉斗篷领口那道破口子,像是在遮什么。
“嗯……你是?”
灵灵御娘没有接过话茬,而是进行了反问,那语气里带着点迟疑,还有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戒备。
“我?”陆沉指了指自己,随即拧开咖啡瓶盖喝了一口,“我是训导员!”
“训导员?”她有些疑惑,“是什么?”
“你不知道?”
灵御娘摇了摇头。
见状,陆沉心底里很是郁闷。就在他要作解释时,对方忽地注意起了车站悬挂钟表的时间。
“不好意思~大叔。下次再听你解释吧,我赶时间。”
没有过多纠缠的意思,灵灵御娘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就跑。步子不大但很利索,斗篷下摆扬起来,露出底下沾着干泥的靴子。
那娇小的身影三两下就扎进人群里,灰蓝色的发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很快被出站的人流吞没。
“大……大叔?!我才24好不好!”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望着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能将话喊出口,心里五味杂陈。
“看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陆沉肩上。
他扭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黑框眼镜,白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活像个刚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研究员。
事实上,他还真就是搞科研的,是陆沉的高中老友——周砚。
听说他目前在县城一家材料研究所混日子,研究方向据说是祈愿水晶的人造替代品,两年了还没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周砚!”陆沉又喝一口咖啡,随即把还剩一口的咖啡罐往他手里一递,“你怎么又迟到!”
“堵车堵车,你信吗?”
周砚一手掏了掏耳朵,一手接过咖啡。他看了一眼牌子,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还喝这个?跟你说了八百遍了这牌子喝多了胃穿孔!”
“说胃穿孔的来了。”陆沉笑了笑,拍了拍周砚的肩,“放心~图个便宜。”
“得了吧你,证都下来了还省这个钱。初级证考下来好歹也能在地方任教了,你倒好——”
周砚话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把咖啡塞回陆沉手里,抢过行李箱拉杆就走,
“行行行不啰嗦了,走走走,车停广场外面,这破地方交警贴条贼快,上回我被贴了两次,同一个交警,就隔三个小时,
诶~你说他是不是在我车上装了定位?”
“……”
陆沉跟着他往外走,耳边是老友滔滔不绝的吐槽,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出站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道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灰蓝色的发尾,魔杖顶端的淡黄闪光,眼角的淤青。
他收回视线,把咖啡罐在手里转了转。
明天下午去星咲学院报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碰见。
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可以看见路边新开了几家奶茶店,但中间那个卖豆腐花的老摊子还在,摊主还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陆沉看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周砚正说到研究所的经费又被砍了,声音混在发动机嗡嗡的响动里,被车窗外的风吹散了大半。
“对了,”周砚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个中级理论考成绩什么时候出?”
“快了。”陆沉说。
“你说你非要连考中级干嘛,初级证在手先在地方混着不好么,中级那个通过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考。”
周砚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行,从小到大就这德性。到了,下车!”
此刻,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底下,六层,没电梯。周砚住四楼,给陆沉留的次卧早就收拾好了,一张床一张桌,窗外能看见隔壁小区的小花园。
陆沉把行李箱推到房间墙角,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街景。
远处是县城的边缘,再往外就是连绵的青碧山影,山顶上隐隐能看见几座白色风车,叶片不紧不慢地转着。
星咲学院就在那个方向。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查了查下午的报到处和流程,然后熄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戴魔女帽的身影,浮想联翩: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是星咲的新生吗?
她……会是我的未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