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好好告个别呢。”
思裴斯陪着伊丽莎白坐在远处的房顶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天际。
风吹得她的围巾猎猎作响，使她不得不伸手压住它。
“…………”
伊丽莎白只是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奥维莉娅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思裴斯。”
“嗯？”
“…………”
“有事说事，叫我一声又不吭声了是几个意思？”
“那把你头揪下来给我玩玩。”
“……啊？”
“不行吗？”
“我的头难道是什么玩具吗？”
思裴斯瞪了她一眼。
“我觉得可以是。”
“我觉得不是。”
“那也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伊丽莎白已经一把薅住了思裴斯的围巾。
然后，伴随着一声脆响，思裴斯的视野骤然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她的脑袋已经被伊丽莎白抱在了怀里。
“嗯……手感不错。”
伊丽莎白摸着思裴斯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摩挲着她的脸颊，偶尔还捏两下，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弹性。
“你——”
思裴斯下意识想伸手抢回自己的脑袋，胡乱挥舞了几下手臂，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反正也抢不过。
于是，那具无头的躯体向后一仰，直挺挺地瘫在房顶上，就像是一具被随手丢弃的尸体。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思裴斯努力抬起眼皮，然后发现自己的视线似乎被某种柔软的障碍物彻底封锁了。
……是什么蒙蔽了我的双眼。😨
“心事吗，”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障碍物的阻隔而显得有些轻柔，“倒不如说是……恐惧吧。”
“恐惧？”
思裴斯皱了皱眉。虽然但是，这个词从伊丽莎白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太违和了。
“因为……啧，算了，反正告诉你也无妨。”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首先，众所周知——好吧你或许不知道，呃，也可能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唔唔！”
“别打断我。”伊丽莎白伸手捂住了思裴斯的嘴，“我们巨龙一族，毁灭于『深渊』。”
“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几百公里的裂隙撕裂了阿瓦隆的天空，数以亿计的可怖之物伴随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污染，像潮水一样涌来。在那种灾难下，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但是……我活下来了。”
在说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语气依旧格外的平静，就仿佛这一切并不是她所亲历的一般。
但思裴斯能够感觉到，伊丽莎白抱着自己脑袋的那双手似乎收紧了些许。
“然后，我抛下了一切，逃出了阿瓦隆。我的父亲激活了日耀尖塔，释放了大屏障，把所有的污染和怪物都封存在了里面。”
“不过，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些在外游历的巨龙，也毫无征兆地被深渊污染了。无一幸免。”
“那时我才明白，这不是天灾，而是『深渊』在针对性地杀死所有巨龙。”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们。那些面目全非的族人，我仅存的，所有的希望……总之，我亲手粉碎了这一切。”
“虽然就算我不动手，事态也早已无法挽回就是了。但动手的人……毕竟是我。”
“然后，我便成为了真正的，灭国的女皇…………”
长久的沉默。
“『艾莱西亚』只有一个，而能够驾驭它的，也只有我一个……”
“我靠着那顶冠冕硬抗了数百年，才把那些令人烦躁的呓语从脑子里剔除干净。所以……”
伊丽莎白低下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思裴斯茫然的脸。
“我一直在想，如果黛茜真的是从千年前被冰封至今，她到底是怎么躲过这场有明确指向性的侵蚀的？这几千年里，我也不是没见过未孵化的龙蛋，但它们早就成了死卵。”
“所以黛茜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冰冻带来的假死吗？但问题是，我方才说的所有污染，都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爆发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冰封起来？又或者说，其实那个人提前预见了这一切？”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见到黛茜，我本应该高兴，但伴随而来的却只有一连串的疑问。”
伊丽莎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思裴斯的发丝，然后悄然无声地揪了几根下来。
“我不知道那份污染是否真的消失了，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影响现在的黛茜……这一切，都让我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惧。”
“…………”
听完这一切，思裴斯依旧沉默着。因为她的嘴还被捂着。
“是啊……我明明该高兴的，”伊丽莎白苦笑着，“可心里总是堵得慌。”
“…………”
思裴斯陷入了思索。
“所以……你收集神器，是为了向『深渊』复仇吗？”
她伸出手扒开了伊丽莎白的手掌，解放了自己的嘴巴。
“差不多吧……”
伊丽莎白愣了愣，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有朝一日，我会回到阿瓦隆，然后把那些令人作呕的一切全部烧成灰……”
“你现在还做不到吗？”
“…………做不到。”
似乎是察觉到了伊丽莎白片刻的犹豫，思裴斯抿了抿嘴，但还是没有拆穿她。
“那就……再接再厉？”
“嗯，对……”
伊丽莎白突然站起身来，然后伸手从储物手环里掏出了『巴普提斯玛』。
“而且，看来我最近的运气不错。”她笑了笑，看了看怀里的思裴斯的脑袋，又看了看手中散发着血腥气的神器，“总而言之，再接再厉吧。”
“！！！”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的一名男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伊丽莎白。
此时此刻的伊丽莎白一手提着血色的利刃，一手揽着思裴斯的脑袋，身上的衣服还带着先前战斗时留下的点点血渍。
“你你你你你——！！！又是你！！！啊啊啊啊！！！”
那个男人突然伸手指向伊丽莎白，既愤怒又恐惧地大喊着，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
伊丽莎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这是？”
思裴斯的身体也连忙站了起来，指了指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
“我不知道啊……嗯，差不多也该走了。”
伊丽莎白把思裴斯的脑袋往她的头顶一摁，然后像扛麻袋一样把她整个人甩到了肩膀上，随后猛地振翅而起，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之中……
…………
维克托觉得自己这几天简直糟透了。
他前几天才好不容易在服装店里谋了份差事。虽然工时长了点，还要兼职搬运工，但好歹能混口饭吃。
结果第二天，他就在后巷撞见了一桩“命案”。
那个金发的女人就那么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一颗人头，表情平淡得像是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土豆。
猖狂，简直太猖狂了！
于是，他连滚带爬地去找巡逻的骑士，结果他们跟着他回去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然后硬说他报假警。
于是，维克托在治安拘留所里啃了一天又黑又硬的面包，出来时不仅丢了工作，房东听说了他涉嫌报假警的事迹后，差点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脑子里盘算今后该如何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
然后，他一抬头，发现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的房顶上伫立着！
一模一样的金发，一模一样的风衣，一模一样的人头，只不过这次还多了把染血的利刃。
“是你———！！！”
维克托被吓了一跳，指着她大喊了一声，然后又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骑士驻地。
“我我我！我又看见她了！”他死死抓住那位骑士队长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着，“就在那个房顶！还有那颗人头！我全看见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们啊！求求你们相信我吧！”
骑士队长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他的手指，叹了口气。
“先生，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查明了。”
“那还不快去抓她？！”
“很抱歉。”骑士队长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微微别开了头，“那个人，我们抓不了。”
“什么意思？！”
“我们的上头……还有人管着。”骑士队长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某种敬畏之情的语气说道，“但那位女士的上头，已经没有人了。”
维克托愣住了。
“这是主教大人亲口传达的神谕。”骑士队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圣光降下旨意，让我们不必、也不用去调查与她相关的任何事。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意思就是，”骑士队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这样对您来说是最好的。”
“而且，请您知晓一点，那位女士并没有害人……嗯，起码圣光是这么说的。”
“可是……那颗人头又该怎么解释呢？”
“无可奉告。”
“怎么会这样……”
维克托瘫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向远处广场中央的圣光之神雕像。
那座少女模样的石像永远慈悲地微笑着，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圣光教会的天黑了。
他在心里喃喃了一句。
“(｀^´)”
然后，像是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一般，那座石像突然间变了一副表情。
那副端庄的微笑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不耐烦，石质的双眼随即精准地锁定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别过了头。
“？？！”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石像依旧微笑着，慈悲而端庄，仿佛从未有过变化。
广场上依旧阳光明媚，行人们交谈着路过，一切都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请回吧，先生。”骑士队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开什么玩笑……”维克托的声音颤抖着，“你们这算是教会吗？！而且，你们的神刚才瞪我了！祂瞪我了！你们没看见吗？！”
“先生，您说什么？圣光祂瞪您了？这怎么可能！”骑士队长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神明不可亵渎！请您保持冷静，不然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不就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吗？！祂就这么小心眼吗？”
“不许再这样胡言乱语了！”骑士队长厉声呵斥着，然后看了眼广场上依旧平静的雕像，叹息着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得再对您做一次详细的精神评估了。来人，带下去吧。”
“不，不行！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