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江渚靠在座椅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街景缓慢地向后退去。
他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林辞微的样子,回忆着曾经与她一同度过的点点滴滴。可奇怪的是明明也没有过去多少年,高中毕业到现在不过五六年光景,可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轮廓却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少有的几个有印象的镜头,都是很小的时候,两小无猜,林辞微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赖在他背上的画面。
那时候江渚总是嘴上嫌她烦,但面对一个如此依赖自己的小女孩,也不舍得将她放下。
脑海中的那个小女孩形象逐渐模糊,那个不近人情、呆板守旧的魔法少女小队队长反倒是变得更加清晰了,江渚就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能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虽说女大十八变,但像这样变得一点影子都没有了,这又怎么可能呢?
“她们俩怎么能是一个人呢?”
江渚喃喃着,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反过来想,估计她也不会把那个坑蒙拐骗的魔法少女风铃和自己联系起来吧。
在她眼里,风铃大概就只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劣迹魔法少女,怎么可能是她印象中的那个曾无比依赖的江渚哥哥呢。
江渚捏了捏自己的脸,也将脑海中那个可爱的青梅竹马形象渐渐被替换为了那个咄咄逼人的魔法少女涟歌,他们之间早就隔着一层厚障壁了,也早该破除这些无意义的滤镜了。
“要是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和她一起百合营业,狠狠地赚双份的钱了。”
最后再感慨这一句,江渚也放弃了幻想,决心和她撇清关系。
相亲随便应付应付,今晚过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继续当她那正义的伙伴,江渚也继续当他的财迷魔法少女。井水不犯河水,队长和队员,仅此而已。
他正想到这里的时候,出租车停了下来。
江渚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是母亲严选的老字号餐厅,小时候两家人聚会的时候就经常选在这儿。
包厢的位置江渚都熟悉,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推拉门,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林辞微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是夜色中安静的老街。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听到推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拨开头发摸到耳垂,另一只手则腾出来,软软地挥了挥手,声音也软软的。
“江渚哥,好久不见,一直都没机会和你见面,都有些生疏了……”
江渚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我是不是被我老妈骗了?这两人能是一个人吗!
江渚思绪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原本已经蒙尘的记忆,也如被清水洗涤了一般清晰。
他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夏天,那个黏人的小女孩悄悄敲响他家的门,站在门外,两只手背在身后,扭捏了半天才开口:“江渚哥哥,好久不见,一直都没机会和你见面,来陪我玩嘛。”
“小林,我也好久不见你了。”
江渚在桌边落座,菜单上已经被划了几个要点的菜,糖醋排骨、炸鸡柳、蒸甜糕,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只会点这些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
“江渚哥哥,最近还好吗?”
“好啊,当然好了,我还能有不好的时候吗?现在毕业出来进了大公司,正在挣大钱呢,再过几年就要被人叫江总咯。”
江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这句话吐了出来,他对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如果不当魔法少女的话,他也确实在沿着这条路稳步地走着。
“哼哼,不愧是江渚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呢。”林辞微笑起来,和小时候一样的可爱。
林辞这句话一出口,江渚就已经开始逐字进行心理学分析了……如果她真的是魔法少女涟歌的话,怎么可能夸别人厉害?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情报是假的。
对,情报一定是假的,老妈找阿姨聊天一下午,明知道两人会见面说明一切,但情报就是假的。毕竟,他香香软软、可爱粘人的青梅竹马,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不近人情的母老虎呢?
打了这样一针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假的安慰剂后,江渚也能鼓起勇气继续追问道:
“那小林你呢?我听我妈说,你在当魔法少女?还是队长涟歌?”
“啊?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林辞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江渚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心里本就不坚固的侥幸也宣告破灭。
“等下等下,我问问妈妈,魔法少女的身份应该只能告诉家人才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去呢……”
她慌慌张张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片刻之后,她收到了回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从脖子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通透。
“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我大致知道了……”林辞微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声音细若蚊鸣,“没错,江渚哥,我确实是魔法少女涟歌。”
一开始听到林辞微轻轻地喊他“江渚哥哥”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有些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了台面上,他也知道自己只能结束这场相亲,很快便将心底的这些幻想压了下去。
将脑海中林辞微的形象彻底清除后,眼前的就只有她的死对头涟歌了。
“哦,对了,你也知道咱们俩是来相亲的吧?”
“嗯……说实话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和江渚哥哥相亲呢……”
看到她这幅一脸懵懂小女孩的表情,恍惚间江渚又看到了那个当年时时刻刻粘着自己的小丫头,江渚都有些不忍心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了。
但他最终还是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那个即将冒出来的过去幻影按回去,然后硬着头皮,摆出了自己能想象出最油腻的表情。
“既然是魔法少女这么出名的职业,想必工资一定很高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林辞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向这个方向。
“咱们相亲肯定要聊这方面的啦,工作收入什么的不是重头戏吗?”
江渚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让语调变得轻浮。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混蛋,但同时他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才是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式。
“也、也是……”林辞微抿了抿嘴唇,像是努力在消化这个突兀的现实话题,“不过我们魔法少女不是为了赚钱才当的,大家都是有理想的……”
一听到理想这两个字,江渚算是彻底舒服了,看来她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少女涟歌。笼罩在林辞微身上的滤镜一点点地破碎,江渚也一点点地回归到作为魔法少女风铃的身份与她交锋。
平时她是队长,江渚作为魔法少女风铃和她争执时,总是会被她压一头,总算轮到他当优势方了。
“所以多少啊,总得有个数字吧?”
“每个月大概……”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五千左右的补贴吧。”
“啊?怎么能这么低啊,魔法少女待遇这么差你们都没有罢工的吗?”
江渚当然知道这些,今天总算能好好地和她辩一辩了,江渚都有些遗憾不能用风铃的身份和她吵一架了。如果是风铃,他还能再多输出几句,把协会的待遇问题从头喷到尾,从补贴标准喷到加班制度,顺便问候一下那只死兔子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亲属。
“这怎么能行!”
林辞微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眉眼之间的正气也瞬间就上来了,这下连涟歌的样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们可是保护他人的魔法少女,哪能这么随意的因为个人的利益罢工,要是我们都罢工了,魔兽来袭的时候谁来保护大家?”
“我理解你对魔法少女的担忧,后续我们也会尽力去改善魔法少女的待遇,但如果只以能获得多少利益来衡量是否该成为魔法少女的话,那可太浅薄了。”
“那魔法少女可真没什么人愿意当啊……”江渚又开始怀念起自己曾经的那份offer了,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的工资都是这个的十倍呢。”
“才没有这种事情,魔法少女都是好人,巴不得为大家奉献自己的人生……”她说着又想到了某位魔法少女,语气突然地就低了下来,最终还是沉默地闭上了嘴。
更刻薄的话江渚倒是能想出来,但看着她垂头丧气、有理说不出的样子,他还是没能狠下心继续输出。点到为止就好,再往下说就真的过分了。
这桩相亲,到这里大概已经是黄了。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都沉默着夹菜,筷子偶尔落到同一道菜上,就各自缩回去,谁也不看谁。时间就在这样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吃完饭,江渚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路上行人寥寥,已经到了深夜。江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吧。”
“嗯。”
林辞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主动提出要送一个能够一拳打爆大楼的魔法少女回家,这件事在逻辑上多少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有拒绝。
两人都怀着相似的心情,就当是对这个曾经的青梅竹马、现在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最后的告别好了。
林辞微的家确实不远,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各自都在想着对方这些年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但谁都没有开口。
一直走到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送她上了楼,林辞微停下脚步,拉开门,走进了室内。
“再见。”
“再见。”
门在林辞微身后被关上,江渚看着她进房间,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两个人沿着截然不同的路走了这么多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也该分道扬镳了。
今晚之后,她继续当她的魔法少女涟歌,他继续当他的魔法少女风铃。下班时间井水不犯河水,工作时间继续相看两厌,就这样吧。
然而,江渚身后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江渚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回头看去,是已经完成变身的蓝色魔法少女涟歌。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