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次,换我来追你

作者:云紫代香 更新时间:2026/5/21 2:25:21 字数:4028

言可欣从泳池里撑身上岸的时候,满场的欢呼还没停。电子屏幕上的成绩被反复刷新,广播里念着她的名字和新的省赛纪录,看台上其他学校的教练已经站起来往这边张望。队友冲过来拍她的肩膀,教练难得笑了一下,把秒表塞进口袋,转身去接电话——大概是省队的。

她都没有回应。她只在触壁后的第三秒,把泳镜推到额头上,转头看向看台。靠左第三张长椅。毛巾还在,水杯还在。但椅子上没有人。座位上那件她特意带过去的训练外套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的毛巾一角已经被场馆的空调吹得微微翻起。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在看台上。是在场馆侧面的玻璃窗外。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是消防通道侧面的雨棚。雨还在下,水痕把玻璃糊成一片流动的模糊。但透过那些水痕,她看到一个背影——藏青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一把折叠伞。正在转身。正在离开。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被什么东西往回拽。

言可欣抓过栏杆上的大毛巾,往肩上一披,甚至来不及跟教练说一声。赤着脚,啪嗒啪嗒踩着湿滑的池岸地砖,绕过检录处,推开更衣室通道的门。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对她喊“还没颁奖”,她没回头。毛巾从肩膀滑落,掉在走廊地砖上,她没捡。她只是跑——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绕过转角,推开游泳馆后门。

冷风迎面扑来,大雨倾盆。

雨水在门檐上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她站在这道水帘下面,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混凝土地面上。雨水顺着她的泳帽边缘、顺着她的额头、顺着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睫毛往下淌。她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不是因为刚比完赛,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的那个人——那个站在雨里、隔着玻璃、没有踏进来看她触壁的人。那个明明来得比谁都早、却打算提前离开的人。

她的脚底踩在粗粝的水泥地上,被碎石子硌得发疼,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视线钉在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藏青色背影上。

“陈墨梅!”

她喊出来。声音穿过雨幕,被风和雨声撕碎了一半,但音量足够大,大到那个背影的脚步——停了。

陈墨梅站在雨里,背对着她。她没有转身,但她也没有走。伞还撑在手里,斜斜地歪向一侧,让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

言可欣冲进雨里。

赤着脚。泳衣外面只披了一件队里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下摆在大雨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雨水瞬间把她浇透——从头顶,从肩膀,从每一寸刚在泳池里擦干的皮肤上。脚底踩过跑道上的积水、踩过被雨打湿的枯叶、踩过石子路上细碎的沙砾,每一个触感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十倍。她一直跑,直到从侧边绕过那个站定的背影,直直地停在陈墨梅面前。把她的去路拦住。

“不许走。”

她喘着气说。声音在雨里发着抖,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是同一个人,在刚才的泳池里用最后一口气触壁,现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挡在这里。

陈墨梅终于抬起头。

雨伞在她手里歪得更厉害了,伞骨有一根已经翻起来,雨水顺着翻折的伞面灌进她的衣领。但她好像没有感觉到。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女——泳衣外面套着羽绒服,赤着脚站在雨水里,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有些发白。那双眼睛她还是那么熟悉。前世在那个酒气与眼泪混在一起的夜晚也见过。是那种“哪怕接下来是溺水、我也会把话说完”的眼神。

陈墨梅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伞柄的塑料壳上压出苍白的印子。“你快回去。颁奖还没——”

“我不在乎。”言可欣打断她。声音被冻得有些发颤,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说不完。“我不在乎颁奖。我不在乎成绩。我不在乎你用什么理由推开我——换座位也好,在班里说游泳是体力活也好,假装答应别人的告白也好。你现在转身就走的这一次,我最不在乎。”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尖往下滴,滴进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角。她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抵住陈墨梅手中那把歪斜的伞的边缘,把它推正了一点。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攥成拳。

“陈墨梅,你不来追我,可以。你不承认喜欢我,也可以。”她胸口剧烈起伏,却拼命让自己保持平稳,声音穿过层层雨幕,清晰得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但这次,换我来追你。你退一步,我就追一步。你躲一辈子,我就追一辈子。你站在这儿淋雨,我就站在雨里陪你。”

陈墨梅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从她的太阳穴一路淌到下巴,在那里悬成一滴很大的水珠。她的手在抖,伞柄在掌心里跟着一起抖。那些她在心里刻下的规则——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对她笑,不要在她喊你的名字时回头,不要在她靠近的时候忘了呼吸。每一条都被这阵雨冲垮了。它们还立着,但已经没有了根基。像泡在水里的纸墙,一层一层地软下去,塌下去。

“你……懂什么。”她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冷。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足够宽的裂缝。“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推开你。你不知道如果我们在一起,会让你失去什么。你不知道你训练的时候为什么会分心,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输掉选拔赛,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泳池边上哭——你不知道那都是因为我。”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自己求证过无数遍的定理。

“前世就是这样的。所以这一世——我必须让你讨厌我。”

话音落下去之后,雨声突然变大了。好像所有的沉默都被这阵雨填满了,不留下任何空隙。

言可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雨里,赤着脚,浑身湿透,凝视着陈墨梅。雨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她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亮——不是反光,是瞳孔本身。那点光像从泳池底部往上看阳光,被水层折射后依然执拗地抵达最高处。

然后她迈出一步。不是后退。是向前。近到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近到两人之间的雨丝被挤成一道极细的水帘,落在彼此的脸颊上。近到陈墨梅能闻到她身上的氯气——不是刚下水的刺鼻,是比赛结束后残留在皮肤表面的、被雨水稀释过后的很淡的一层,混着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什么前世。”言可欣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距离下,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我不知道什么前世,什么选拔赛,什么哭不哭。我只知道——你推开我的时候,自己也在疼。”

她抬起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点了一下陈墨梅的胸口——不是推,只是点。点在心脏正上方。

“陈墨梅,你疼不疼。”

不是质问。不是谴责。是在问一个她心里已经有答案的问题。

“你疼的话,就不要一个人扛着。”

陈墨梅手里的伞掉在地上。伞骨在积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风推着滚了几圈,停在跑道边缘。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肩膀和整个后背。她没有去捡。

只是站在雨里,和面前这个赤着脚的少女面对面。她抬起手,手指在言可欣脸侧悬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蜷成拳。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哑得像是别人的,“我推你了。我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我在全班面前说你是有勇无谋的体力活。我把你的纸条叠好藏起来但我从不回你。我把你一个人丢在更衣室门口。是你说冷的那几次。是你在宿舍蒙着被子假装睡着的时候。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凭什么不讨厌我。”

言可欣没有退。她把那个蜷起来的手,慢慢地,用两只手包住。把它贴在她自己锁骨上方那个因为冷而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手指很凉,一些细沙还残留在指缝的褶皱里,又冷又湿。但陈墨梅感觉到的不是温度。是脉搏。是对方颈侧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的搏动,咚咚,咚咚,像手环上曾经跳出过的那些异常数字,像那只被推来推去最终又被推到正中央的纸船从桌面传递来的震动。

“因为你讨厌我的时候,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因为你说游泳是体力活的时候,连我队友的颜色都没见过——你只在看你自己的鞋带。”言可欣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份被反复核对过的实验数据。“因为你把那条毛巾每天带来学校,晒干再带来。”

陈墨梅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

“我看到了。二楼器材室。那天训练结束你没走,站在百叶窗后面。你把毛巾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我想了很久想不通——你为什么带着毛巾来,又不递给我。后来我想通了。你是怕我擦完一次,下次你就不敢再来了。”

言可欣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验证过的心得。“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懂。但是没关系。你可以很难懂。我可以慢慢搞懂你。你可以继续躲。但我会继续找你。”

陈墨梅低下头。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不断地往下淌,在脚边的积水里打出一个个细小的涟漪。她不看言可欣的眼睛——不敢看。因为那双眼睛里现在装着的东西,会把她的最后一块砖也击穿。

“你会后悔的。”她盯着被雨水打出无数道波纹的路面,声音干涩而迟缓,像是在念一份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判词,“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我做过的事……你没看到的那部分。很差劲。差劲到你也许再也不会想理我。”

“你做的那部分我以后自己看。”言可欣把手收回去,却没有退步。她只是偏了一下头,让视线黏在对方的睫毛上。“你现在不许跑。”

陈墨梅把湿发往耳后掖了一下,雨水立刻把鬓角新沾的一滴水晕进指缝。她慢慢抬起眼睛。

雨还在下。两个人浑身湿透,赤着脚的少女和丢了伞的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雨声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任何不坚定的话语吞没。但她的话没有。它在雨里站住了。

“前面这句话我不会收回去,”言可欣用脚趾轻轻触了一下旁边那个积满雨水的小洼,像在确认地面还在,“你每推一次,我都追一次。你退三步,我就跑到你下一步要去的地方,站在那里等你。你不喜欢体力活,没关系。我是有勇无谋的体力笨蛋。我真的很擅长跑。”

陈墨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雨水把自己浇透。然后抬起手——那只被她自己攥得关节发白的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言可欣的手背。很轻,轻到如果言可欣不说的话,没人会知道它发生过。“你的手比我的还冷。”她说,语调是那种很想继续压制、但已经开始破裂的平淡,“你刚游完泳——还在下雨。你怎么不穿鞋。”

她碰了一下言可欣的手背之后没有收回,只是让那只手搁在半空中。雨水顺着她的腕骨往下淌,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挂成一道细流。言可欣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上面有从跑道沙砾里蹭上的细碎石子印,还有刚才握过池壁时留下的金属防滑纹压痕。她把手往上迎了不到一寸,没有抓住。只是摊在那里。

陈墨梅低头看着那只手。雨滴砸在掌心里,每落一滴,那只手就微微颤一下。终于,她把指尖放上去。手心里全是雨水,皮肤相触的地方只有滑和凉。但她感觉到了脉搏。言可欣的。自己的。分不清了。现在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谁在告诉谁——冷,或者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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