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第几次醒来?”
那句话像一根悬在喉咙里的细刺。她没有试图拔出来,只是把视线从圣女手下那本残缺旧册上移开,对塞蕾娜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告别礼。
黄铜门把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推开圣堂的木门,外面的风立刻贴上脸颊。回廊里该有松柏、旧石墙和圣堂香膏混在一起的味道,可她的鼻腔里仍旧空无一物。
她闻不到。
世界像被抽走了一层看不见的皮,只剩温度、光影和皮肤上细微的冷。
尤金妮站在门廊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支羽毛笔。见她出来,尤金妮立刻跟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检查结束了吗?”尤金妮低声问。
“结束了。”
奥菲莉娅看了她一眼。尤金妮的记录本合得很紧,笔尖干涩,没有一滴墨。
“我的记录权限被冻结了。”尤金妮的声音压得更低,“圣堂检查结果,我不能写入有效保护记录。若有人调阅你的医疗状况,我无法证明那不是你故意隐瞒的异常。”
“我知道。”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尤金妮的记录本会把事件推向某个结果,可至少它还在她眼前。圣堂记录不同。那是学院认可的白纸、印章和诊断词。只要塞蕾娜写下“嗅觉反应缺失”,这句话就会变成所有人都能引用的证据。
而尤金妮现在不能反证。
走廊另一端,两名圣堂侍从正把一只银扣文件匣交给学院书记员。匣面上贴着白色封签,封签边缘压着圣堂的浅金火漆。书记员接过时没有打开,只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和编号。
奥菲莉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她的身体。
或者说,她的身体被别人整理成文字后的版本。
比起她本人,那只文件匣显然更容易被学院相信。
回廊尽头忽然传来齿轮振动声。
一只银色机械鸢鸟掠过石柱,停在尤金妮肩头,尖喙吐出一卷印着暗红火漆的羊皮纸。
尤金妮展开后,脸色沉了下去。
“学院教务处临时通知。十六时整,要求你参加礼仪课补训。”
“现在?”
奥菲莉娅看向走廊尽头的座钟。
十五时四十分。
“是。”尤金妮读到末尾,指尖把纸边压出一道褶,“缺席视为拒绝配合询问,并直接进入公开审查前置记录。”
她抬眼:“他们把你拉回流程里了。”
奥菲莉娅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流程,是剧情的引力。
舞会前礼仪课,本来就是原作里恶役千金羞辱艾莉丝的舞台。旧图书馆、圣堂检查、记录权限冻结,一切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她推回那张摆好银杯和白花的长桌前。
“那就走吧。”
她没有犹豫。
十六时的礼仪大厅被彩绘玻璃照得很亮。
长木桌上铺着平整白布,银杯、水晶壶、餐刀和白鸢尾按舞会礼仪一字排开。每个座位前都立着黄铜姓名牌。花瓶里的白鸢尾很新,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
奥菲莉娅看见它们,却闻不到花香。
她走进大厅时,几名贵族学生立刻停下交谈。有人把袖珍羽毛笔藏进掌心,又很快重新拿出来,像已经准备好替今晚的传闻补上证词。
奥菲莉娅径直走到写着“奥菲莉娅·卡文迪许”的姓名牌前。
长桌对面,艾莉丝已经到了。
艾莉丝穿着普通学院制服,洗得发白的袖口服帖垂在腕边。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露出惶恐神情,只隔着长桌安静地看着奥菲莉娅。
那种目光没有控诉。
这才糟。
一个人若只是恨她,事情反而简单。可艾莉丝看她时,像是在看一个又一次把刀尖对准自己的人。
“既然都到齐了,回到各自位置。”
礼仪导师站在主位,灰裙、名册、银边眼镜,一切都板正得像印章。她敲了敲桌面。
“今日补训不仅针对学院舞会。基于近期若干事件,学院需要重新评估部分学生的礼仪与品格。每一个动作,都是教养和责任的证明。”
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大厅更安静。
这不是补课。
是取证。
导师翻开名册:“从餐桌致意开始。调整姓名牌,确认花器,接杯,倒酒。视线、手腕和站位,都按舞会规范执行。”
奥菲莉娅垂眼看着面前的银杯。
如果她继续避开,缺席会被写成认罪。如果她照做,礼仪课会把她重新钉回恶役位置。
导师先让一名贵族少女做示范。少女上前半步,指尖扶住杯脚,向对座微微欠身,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破绽。名册旁的助教立刻写下“姿态稳定,视线合规”。
接着轮到艾莉丝。
艾莉丝的动作没有贵族学生那么熟练,接杯时指节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出错。她把杯口转向外侧,避开白布上极浅的一道水痕,又低声向侍从道谢。
几名学生交换眼神。
他们不喜欢她,却不得不承认她学得很快。
这更危险。
只要艾莉丝在礼仪课上站稳,奥菲莉娅所有过分举动都会被衬成恶役该有的傲慢。
那就只剩一种办法。
把恶役演得更坏。
坏到艾莉丝再也无法替她解释。
“导师。”奥菲莉娅忽然开口。
礼仪导师的笔停在名册上方:“卡文迪许小姐?”
“这种补训没有意义。”奥菲莉娅指尖拨了一下黄铜姓名牌,金属摩擦白布,声音刺耳,“姓名牌偏了半寸。连座位都摆不准,也配教我礼仪?”
四周响起低低抽气声。
有学生立刻低头记录。
奥菲莉娅余光看见了,却没有停。她要的正是这个效果。越多人记录她的恶劣,越能证明她和艾莉丝没有任何值得理解的关系。
“姓名牌位置经过测量。”导师沉声道。
“测量的人眼睛不够好。”
她抬手抽出花瓶里的白鸢尾,随手丢在白布上。花茎滚过银杯,带出一点透明水痕。
“白鸢尾,纯洁,顺从。”奥菲莉娅淡淡道,“学院是想让所有人在舞会上装成一排插在瓶子里的花吗?”
导师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笔。
尤金妮站在她身后一步,手指摩挲笔杆。记录权限被冻结后,她无法把“奥菲莉娅故意挑衅”改写成“保护对象正在测试风险”。她只能看着。
奥菲莉娅又捏起银杯,嫌恶地往前推了推。
“杯口粗糙,杯壁还有劣质抛光剂的味道。让习惯粗糙器皿的人使用也就罢了,摆到我面前,是学院对我的羞辱吗?”
她当然闻不到什么抛光剂。
鼻腔里只有死寂的空白。
所以这句谎话格外讽刺。
她还特意把杯口转向艾莉丝能看见的位置,像是要让对方明白,这不是一时失控,而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导师的笔尖再次落下。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疯了吗?”
另一个声音更轻:“不,她一直这样。”
很好。
让他们都这样想。
她把目光转向长桌对面的艾莉丝。
“你说呢,艾莉丝同学?”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去。
奥菲莉娅抬起下巴,声音冷得恰到好处:“像你这样出身的人,能站在这里摸到这些银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舞会资格对你来说,不过是往上攀的梯子。你懂礼仪吗?还是只懂得讨好?”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艾莉丝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还不够。
奥菲莉娅端起水晶壶。按照规范,倒酒时壶嘴应离杯沿一寸,手腕平稳,视线不压过对方眉眼。
她手腕一歪。
琥珀色果酒没有落进杯里,而是泼在白布上,迅速向艾莉丝那侧蔓延。几滴酒液溅上艾莉丝洗得发白的裙摆,晕开暗色水痕。
“抱歉。”
奥菲莉娅连歉意都懒得伪装。
“看来你的存在本身,就容易让人失去分寸。”
她等着艾莉丝发怒。
等她屈辱,反驳,或者至少露出一点厌恶。
只要艾莉丝当众厌恶她,这场“恶役打压”就能成立。攻略值至少该停住。理解链也该断开。
可是艾莉丝没有后退。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酒渍,又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看着奥菲莉娅,像看见一个正在流血却还要把刀挥向旁人的人。
“你在推开我,对吗?”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张长桌听见。
奥菲莉娅握着水晶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
“你知道导师在记录,也知道大家都在看。”艾莉丝看过凌乱的白鸢尾和流淌的果酒,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如果你想让我讨厌你,至少换一种我没见过的办法。”
她向前半步。
“这种借口只会让我知道,你在害怕。你越急着让我远离你,越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真的走。”
大厅里死一样安静。
那句话没有替她辩解。
它比辩解更糟。
辩解还能被导师压下,被贵族学生嘲笑,被记录成艾莉丝软弱的善意。可艾莉丝现在说的是判断。她把奥菲莉娅刚才每一个恶劣动作都拆成了一条更隐秘的意图,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被看穿,比被原谅危险得多。
淡蓝色小字浮在奥菲莉娅视野边缘。
【艾莉丝攻略值:31%。】
只有一点。
却像一枚钉子,钉进她刚才所有努力里。
攻略值不是恋爱好感。
是理解,是连接,是一个人把她的恶意翻译成另一层意思后的情感绑定。
艾莉丝没有被她推远。
艾莉丝读懂了她在自毁。
恶役剧本失效了。
周围学生的羽毛笔停在半空。他们原本准备记录奥菲莉娅的跋扈,此刻却不知道该把这场对峙写成羞辱、辩解,还是某种更危险的默契。
礼仪导师合上名册。
“够了。”
她的声音像冰冷裁纸刀,切断了大厅里的沉默。
“鉴于刚才的示范,以及近期无法忽视的违规迹象,我代表教务处正式通知各位:三日后的学院舞会,流程将进行重大调整。”
导师看向奥菲莉娅,目光没有怒意,只有宣读判词般的平稳。
“舞会将不再只是社交活动。它将作为公开审查会的前置仪式。届时,旧图书馆事故、档案室异常、今日礼仪课冲突,以及圣堂刚刚更新的医疗记录,都会在仪式上统一说明和审查。”
圣堂医疗记录。
嗅觉缺失。
奥菲莉娅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她故意弄出的恶意,艾莉丝的理解,尤金妮失效的记录,塞蕾娜按住的旧册,在这一刻全被学院流程收拢,变成一张更干净的网。
比谣言更危险的不是恶意。
是被盖上印章的说明。
尤金妮紧抿着唇,笔尖悬在空白纸页上,迟迟落不下去。
导师转身离开。
学生们陆续散去,没人敢再靠近那张长桌。
奥菲莉娅站在原地,看着白布上渐渐干涸的果酒。艾莉丝仍站在长桌对面,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没有追上来。
却比追上来更难摆脱。
三日后,钟声第三响。
【公开审查会前置流程已确认。】